第88章 煤油
赵明月起了个大早。
用一个粗布口袋，小心翼翼的把周铁柱熬了半宿的几十斤秘制焦糖野核桃装好。
八十年代的清晨，小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烟火气。
推着板车卖大果子和豆腐脑的摊贩在路口吆喝，穿着蓝灰两色工作服的工人们搓着手、哈着白气，步履匆匆地赶去上班。
赵明月来到供销社，顾不上跟那些慢悠悠做扫除的同事打招呼，径直走向了最里面那个属于她的土特产冷板凳柜台。
柜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垢。
赵明月打来一盆清水，用抹布把玻璃里里外外擦得透亮。
然后，她把布口袋解开，将那一颗颗裹着琥珀色焦糖光泽的野核桃，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香味，是藏不住的。
原本这土特产柜台常年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干蘑菇味，连过路的狗都不愿意多嗅一下。
但今天，当第一包焦糖核桃敞开口子，那股在高温沙锅里逼出来的霸道油脂香，混合着椴树蜜的甜味，顺着供销社宽敞的过道飘散开来。
上午十点多，供销社迎来了第一波客流。
一个穿着油污军大衣，头戴火车头帽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看打扮，是个跑长途客运的货车司机。
他本来是直奔刘翠花的副食柜台去买大前门香烟的，走到一半，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顺着味儿，拐到了赵明月的冷板凳前。
“大妹子，你这柜台里摆的啥玩意儿？咋这么香呢？”
司机隔着玻璃，盯着那一堆油亮的核桃，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赵明月心里一阵紧张，但脸上还是挂起了售货员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用一个小簸箕铲起两颗核桃，递过柜台：“大哥，这是咱们长白山野生的秋核桃，用古法和野蜂蜜炮制过的，跑长途容易犯困，这东西解乏又抗饿，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司机半信半疑的接过去。
长白山野核桃壳硬如铁是出了名的，他刚想找块石头砸，却见赵明月笑着指了指核桃上的裂缝。
司机顺着裂缝轻轻一捏，咔吧一声脆响，薄薄的脆壳应声脱落，露出了里面被焦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完整果肉。
他扔进嘴里一嚼。
酥、脆、香、甜！
司机猛的瞪大了眼睛，口腔里爆开的核桃油脂和焦糖的混合香气，直冲脑门。
没有半点野核桃的苦涩，反而有一种让人停不下来的魔力。
“霍！这手艺绝了！”
司机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个旧皮夹子，“大妹子，给我秤两斤！我在路上当干粮嚼！”
“大哥，这核桃用料足，得八毛钱一斤，不用票。”
赵明月熟练的拿起柜台上的秤盘，在1983年，八毛钱一斤的零嘴绝对算不上便宜，猪肉才七八毛钱一斤。
“值！就冲这味儿，比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高级糕点都强！”
司机痛快的掏出一块六毛钱，拍在柜台上。
赵明月利索地称好重量，用黄色的牛皮纸熟练的包成一个四四方方的三角包，用纸绳一扎，递了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在这个常年死寂的角落里，终于响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些来买布匹、打酱油的镇民，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虽然觉得八毛钱一斤有些贵，但架不住那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和免费品尝的一小块碎仁，不少人咬咬牙，称个半斤四两的回去给孩子解馋。
大半个上午过去，赵明月柜台前的顾客竟然排起了一支小队伍。
那把黄铜包角的大算盘，在她的指尖下被拨得飞快。
这一幕，全落在斜对面副食柜台的李主任和刘翠花眼里。
刘翠花那边冷冷清清，原本最好卖的大白兔奶糖都没卖出去几颗。
她气呼呼的磕着瓜子，翻着白眼对李主任抱怨：“叔，你瞅瞅赵明月那狐媚子样！卖个破核桃弄得满屋子怪味，把咱们柜台的客人都抢光了！这哪是完成定额啊，她今天半天的流水，都快顶上我这副食柜台三天了！”
李主任端着搪瓷茶缸，脸色阴沉。
他原本是想用这个销售额高达三百块的死局，光明正大的逼赵明月卷铺盖走人，好报复周铁柱扳倒吴局长的仇。
谁能想到，周铁柱那个退伍老兵，竟然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把一堆用来烧火都没人要的烂核桃，变成了供销社里的抢手货！
“哼，别急，在供销社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就算是个孙猴子，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李主任喝了一口高末茶，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傍晚，供销社下班的铃声敲响。
赵明月送走最后一个顾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拿出账本，把抽屉里那一堆零碎的一毛、两毛、五毛纸币和硬币仔细清点了一遍。
整整十二块六毛钱！
这只是试水的第一天，就卖出了这个数字。
按照这个势头，别说一个月三百块的定额，就算是五百块，她也有底气完成！
更重要的是，这柜台保住了，她没有辜负周大哥熬的那个大夜。
赵明月满心欢喜，将剩下的三十多斤核桃，小心翼翼地连着布口袋一起，放进了柜台下方那口厚实的木制大储物箱里。
落下沉重的黄铜挂锁，咔哒一声锁死，这才背着挎包，迎着夕阳轻松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夜幕降临，小镇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供销社的大门紧闭。
一道黑影从后院的职工通道悄悄溜了进来。
李主任拿着一串沉甸甸的备用钥匙，像做贼一样，摸黑走到了赵明月的土特产柜台前。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着柜台下面那个上了锁的厚实木箱，冷笑了一声。
打开木箱偷走核桃？
太低级了，报损的话，上面追查下来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要做的，是彻底毁了这批货，让赵明月不仅完不成定额，还要背上保管国家物资不善的巨大债务，永世不得翻身。
李主任从宽大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的是供销社库房里最劣质的照明用煤油。
在那个年代，这种劣质煤油杂质多，气味刺鼻顽固。
一旦沾染上食物，那股浓烈的化学毒素味道根本洗不掉，食物就算彻底变成了毒药，吃一口都能让人上吐下泻。
李主任拔掉瓶口的软木塞，一股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他走到木箱边缘，将瓶口对准了木箱盖板与箱体之间那道细小的缝隙。
“倾嘟嘟嘟……”
黏稠的煤油顺着缝隙灌进了木箱内部，整整一满瓶煤油，一滴不剩，全被他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李主任收起空瓶子，左右看了看，像个幽灵一样，原路退出了供销社。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赵明月心里惦记着生意，早早的来了，推开供销社的大门，迫不及待走到自己的柜台前，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开门红。
可是，当她刚走到柜台附近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气中，没有了昨天那种诱人的焦糖松脂香，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传来。
赵明月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哆嗦着对准黄铜挂锁的锁眼，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
“咔哒。”
挂锁落地，赵明月用力掀开沉重的木箱盖子。
那一瞬间，辣眼睛的煤油气味冲天而起，熏得她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木箱里，干干净净的粗布口袋，已经被黏稠的煤油完全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赵明月颤抖着双手，解开口袋的绑绳。
完了，全完了。
整整三十多斤的心血，变成了一堆连猪碰了都会被毒死的垃圾。
赵明月僵立在柜台后，感觉大脑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不仅仅是毁了她完成定额的希望，这毁掉的，是周铁柱在零下十几度的后院里，对着几百度高温的沙锅，一铲子一铲子翻炒了整整一个半夜的汗水！
“哎呦喂！一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大的煤油味儿啊？呛死个人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主任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搪瓷茶缸，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假装震惊的探头往木箱里看了一眼，夸张的大叫起来：
“啧啧啧！赵明月啊赵明月，你这是干什么吃的！防老鼠的煤油你怎么能和食品放在一起保管？你看看，这漏了一箱子！”
李主任把茶缸往柜台上一顿，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官威：“你这是严重的失职！这可是供销社入过账的公家物资！三十多斤货全毁了，这是在浪费国家财产！这笔损失，从你这个月的工资里全额扣除！销售定额清零，我看你这个柜台也不用干了，回去写检查停职反省吧！”
周围几个刚来上班的售货员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对着柜台指指点点。
没人敢替赵明月说话，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李主任在故意整人，那木箱里根本就没有放煤油的规矩。
但在这个权力的冷板凳上，没有人会去听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售货员辩解。
赵明月盯着那一箱被毁掉的核桃。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柜台玻璃上。
一滴，两滴，砸碎了她最后的一丝隐忍。
她不怕苦，不怕累，哪怕是在这四面漏风的废柜台站一辈子，她也认。
可是，她受不了周铁柱的心血，被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这样作践！
赵明月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摘下套在袖口上的套袖，又默默的摘下周铁柱昨天刚送给她的那双半指羊毛手套，整整齐齐的叠好，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这账，我算。”
赵明月提起挎包，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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