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承包柜台
长白山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关内要晚一些。
当三月的春风终于吹化了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老兵山珍馆的院子里，积雪化成了泥水。
蛰伏了一整个漫长寒冬的大山，开始透出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松针发酵的腥甜气息。
吴广才倒台后，饭店的日子彻底安稳了下来。
每天清晨，吴少都会早早的爬起来，穿着破棉袄，在院子里咔嚓咔嚓的劈柴。
他现在握斧子的手稳的很，劈出来的木柈子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全都是最适合七星大灶吞吐的好柴。
大壮则哼着跑调的二人转，挑着两个大水桶，从后山那口老井里打回清冽的泉水。
丫丫穿着赵明月亲手改小的花棉袄，蹲在门槛上，扭动着铁皮青蛙的发条，看它在还没干透的青石板上蹦跶，咯咯的笑声能在山谷里传出老远。
周铁柱偶尔会搬个马扎坐在屋檐下，抽着大前门香烟，看着眼前这安稳的烟火气，常年冷硬的眉眼间，也会不自觉的化开几分。
但时代的洪流，从来不会因为这偏安一隅的宁静而停止奔涌。
1983年的春天，搞活经济的春风，终于以文件的形式，吹到了这座闭塞的北方小镇。
镇供销社，这个曾经掌握着全镇老百姓穿衣吃饭命脉的铁饭碗机构，迎来了建国后最大的一次变动，上头下发了红头文件，开始试点柜台承包责任制。
供销社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平房，木头大门上镶着玻璃，一字排开的玻璃木框柜台，就是这镇上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在这场承包分产的浪潮里，最吃香的无疑是糖烟酒和副食品柜台。
那地方不用费力气吆喝，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来买大白兔奶糖，红星二锅头和火柴，绝对是稳赚不赔的肥差。
赵明月是供销社里算账最快手脚最麻利的售货员。
她本以为凭资历和业务能力，承包一个副食柜台板上钉钉。
可是，当供销社的李主任在全员大会上念出分配名单时，赵明月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副食柜台，由刘翠花同志承包。”
刘翠花是王主任的亲侄女，连算盘口诀都背不全，而李主任，以前是吴广才牌桌上的常客，吴广才虽然进去了，但这些依附在权力网上的遗老遗少，心里对扳倒吴局长的周铁柱和赵明月，憋着一股散不出的邪火。
“赵明月同志，”
李主任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茶叶，皮笑肉不笑的念道，“组织上考虑到你业务能力强，能打硬仗，决定把土特产杂品柜台交给你承包，每个月的销售定额是三百块钱，完不成任务，扣发当月基本工资，连续三个月完不成，就得交出编制，回家待业。”
这话一出，供销社里几十号职工鸦雀无声，看赵明月的眼神都带上了怜悯。
谁不知道，那个土特产杂品柜台，就是供销社里最见不得光的冷宫。
柜台在最里头靠着风口的位置，玻璃上全是灰，里面摆着的，全都是乡下老农拿来换盐的粗糙山货，生了虫的干蘑菇，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生核桃，苦涩的生松子，还有几把卖不出去的扫帚。
镇上的职工都有供应粮，谁会花真金白银去买这些山上随处可见、又难处理的破山货？
一个月卖三百块钱？
这简直是逼着赵明月往火坑里跳，变相砸她的铁饭碗！
赵明月站在人群里，咬着下唇，攥着那本算盘的木框。
她知道这是李主任在公报私仇，但在那个年代，组织安排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她根本没有讲理的地方。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春雪。
赵明月下了班，像往常一样来到老兵山珍馆。
她没有抱怨供销社里受的委屈，默默的洗菜、收拾桌子，给丫丫扎好看的麻花辫。
但到了夜里，饭店打烊后。
周铁柱起夜，看到前面的柜台上，还亮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赵明月戴着周铁柱送她的那双半指羊毛手套，正趴在昏暗的灯光下拨弄着那把黄铜包角的大算盘。
她在算账。算自己攒下的那点微薄的死工资，到底能倒贴那个废柜台几个月，算到最后，账面上的巨大亏空让她绝望的捂住了脸。
一件宽大的旧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赵明月惊慌的抬起头，赶紧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周大哥，吵醒你了？我……我就是算算店里的流水。”
周铁柱没有拆穿她。
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拿出火柴点了一根烟，看着桌上那本被泪水晕染开的账本。
“供销社出事了。”
赵明月知道瞒不过这个男人，只能断断续续的把李主任分派土特产柜台和天价销售定额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大哥，那是三百块钱的定额啊……”
“一斤生核桃才卖两毛钱，还得搭上半斤粮票，一个月我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卖不出去三十块钱的货，王主任这是要逼我辞职。”
周铁柱抽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在煤油灯下缭绕。
“柜台虽然偏，但那是个能走公家账面的国营铺子，对吧？”
周铁柱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明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国营的铺子，证照齐全+可是里面卖的都是废品……”
“没有卖不出去的废品，只有不会做买卖的掌柜。”
周铁柱站起身，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这破柜台，你接了+定额差多少，我给你补+不仅要接，咱们还要在这块烂摊子上，撕开一条挣大钱的口子。”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把饭店的备菜活儿交给了吴少，自己去了镇供销社。
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个冷清的土特产柜台。
他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仔细打量着里面堆成小山的生山核桃和野生松子+他伸手从敞口的麻袋里抓起一把野生核桃，在手里掂了掂。
长白山的野核桃，个头小，壳厚得像石头，表面全是粗糙的纹路+镇上的人不喜欢买，一来是因为剥壳太费劲，经常砸破了手也吃不到完整的核桃仁+二来是生核桃带着一股浓重苦涩味，咽不下去。
“哟，这不是咱们镇上的周大老板吗？”
李主任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看着正在看生核桃的周铁柱，阴阳怪气的嘲讽道：“怎么，香港大老板不给你投资了，跑我们供销社来收破烂了？你跟赵明月关系那么好，要不你发发善心，把她这几麻袋烂核桃全包了？也省得她月底被开除，连嫁妆钱都赔进去。”
周铁柱手指一发力，咔吧一声闷响，徒手捏碎了两颗坚硬的野核桃，他拨开碎壳，尝了一小块带皮的生核桃仁。
苦、涩、柴。
但苦涩的背后，隐藏着长白山野生坚果独有的油脂潜能。
“全包了。”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主任，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大团结，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所有的生核桃、生松子，还有库房里积压的陈年老货，我按供销社的进货价，全拉走。”
李主任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处理滞销烂账的绝佳机会！
他生怕周铁柱反悔，立刻开票收钱。
看着周铁柱用自行车把一麻袋一麻袋的废品驮回三分场，李主任在背后笑的前仰后合。
“有钱烧的，一堆破石头，我看你能拿回去下崽不成！”
当天夜里。
老兵山珍馆的后院，灯火通明。
七星连环大灶被吴少烧得通红，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大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
“连长，咱买这么多生核桃嘎达干啥啊？这玩意猪都不吃！”
大壮看着满院子的麻袋，直挠头。
周铁柱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单衣，没有回答，指挥大壮，把几百斤洗净晒干的细河沙，倒进了那口巨大的生铁锅里。
在没有食品工业的八十年代初，要把生涩坚硬的野核桃变成爆款零食，靠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手艺，盐沙微压焙烤法。
锅里的河沙被烧得滚烫，周铁柱将洗净去苦水的生核桃倒入沙中，紧接着，加入了一把粗海盐。
大铁铲在铁锅里翻飞，粗盐在高温下爆裂，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高温的河沙像无数个微小的烤炉，将热量均匀的传递给每一颗野核桃。
没过多久，在持续的高温焙烤下，坚硬的核桃壳内部产生水蒸气，气压升高。“咔嚓咔嚓”，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那些原本连锤子都难砸开的野核桃，竟然在锅里齐刷刷的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就在核桃裂口的瞬间，周铁柱拿过一个早已调配好的大搪瓷盆。
盆里装的是长白山顶级的野生椴树蜜，混合着八角，桂皮和一丁点花椒熬制的秘制糖稀。
他端起糖稀，顺着铁锅的边缘，浇了下去！
“呲啦，”
一股浓白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高温的河沙瞬间将糖稀熬煮成焦糖，顺着核桃裂开的缝隙，渗透进果肉之中，苦涩的核桃仁，在高温油脂和野生蜂蜜的碰撞下，瞬间发生了美拉德反应。
浓郁的焦糖核桃香，混合着长白山特有的松脂气息，在三分场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我的天爷啊……”
大壮和吴少站在灶台边，闻着这股香味，眼珠子都直了。
周铁柱用巨大的铁笊篱，将焙烤好的核桃从沙子里筛出来，倒在干净的竹匾上晾凉。
经过古法加工的野核桃，外壳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焦糖光泽。
随便拿起一颗，顺着裂缝轻轻一捏，薄薄的脆壳应声脱落，露出里面饱满油亮的核桃仁。
放进嘴里一嚼，先是焦糖的酥脆和野蜂蜜的清甜，紧接着是核桃油脂在口腔里的爆裂，酥、脆、香、甜，没有一丝苦涩，好嚼得连牙口不好的老太太都能一口气吃半斤！
“明天一早。”
周铁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案板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秘制焦糖野核桃和用同样方法处理的开口松子。
转头看向完全看呆了的赵明月。
“明月，明天拿着这些货，回你的冷板凳柜台。”
“吴广才是怎么倒的，咱们就怎么让供销社的李主任，把吃进去的利润，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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