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吴少归来
招待所门外的风雪越下越大。
吴广才倒台的消息，就像一阵长了翅膀的风，没过多久就在县城体制内的圈子里传开了。
王副县长亲自签了字，县直属物资总库连夜打开了大铁门，给周铁柱全面放行。
周铁柱没有多拿公家一分便宜。
他按着本本分分的市价，掏出这几个月攒下的一沓子大团结，把需要的煤、盐买齐。
但是大雪封山，通往三分场的那三十里土路，普通的骡马大车根本走不通。
“上车吧，我送你。”
县物资总库的大院外，叶倾秋降下车窗，看着扛着煤袋子的周铁柱说道。
周铁柱没有推辞。
把沉重的麻袋和油桶塞进伏尔加宽大的后备箱，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开着暖风，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进口香水味，跟周铁柱身上那股粗粝的寒气格格不入。
叶倾秋亲自握着方向盘，轿车平稳的驶出县城。
路过县百货大楼的时候，看着即将拉下铁卷门的店铺，周铁柱突然开口：“停一下。”
推门下车，大步走进了百货大楼。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里摆着的东西，对山里人来说就是稀罕宝贝。
周铁柱站在柜台前，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张钞票。
买完东西，他把几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仔细塞进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重新坐回车里。
伏尔加轿车扎进了通往三分场的那条漆黑山路，叶倾秋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身旁这个男人。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南方特区的霓虹灯，他只属于这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风雪夜，老兵山珍馆里冷的像个冰窖。
因为之前被吴局长强行剪断了电线，屋里只能点着半截大红蜡烛，光影摇晃。
没电，没煤，没柴火。
赵明月下了班没回自己宿舍，冒着大雪赶过来帮忙，把饭店里所有能翻出来的破棉被和军大衣，全都裹在丫丫的身上。
小丫头冻得嘴唇发紫，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
大壮穿着两层单薄的破棉袄，在屋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眼珠子通红的盯着门外黑漆漆的风雪。
“嫂子，连长去了这么半天连个信儿都没有，吴广才那王八蛋在县城里一手遮天，连长该不会是吃亏了吧？不行，我得进城找他！”
大壮实在熬不住了，顺手抄起门后的劈柴斧子就要往外冲。
“你站住！”
“周大哥走前交代了，死守着饭店，谁也不许出去，你现在去，除了给他添乱，还能干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声。
“连长！”大壮扔下斧子，拽开棉门帘。
风雪夹杂着寒气倒灌进屋里。
周铁柱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门外，叶倾秋没有下车。
她透过车窗看着周铁柱走向那个简陋却充满人情味的破屋子，看着赵明月红着眼眶迎上来的模样。
叶倾秋自嘲的笑了笑，挂上倒挡，悄然驶入了黑暗中。
“周大哥……”
赵明月看到男人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哭啥，吴广才的饭局没吃饱，我赶回来生火做饭。”
周铁柱没有吹嘘他在县城饭桌上是如何用一块冻肉让物资局长当场倒台的。
回身走到院子里，单臂一发力，硬生生将一袋足有一百多斤的煤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的走进后厨。
大壮赶紧过去帮忙搬油和盐，看着那些金贵的物资，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连长！这……这县里的库房肯给咱们放行了？”
“以后没人敢卡老兵山珍馆的脖子了。”
周铁柱将煤袋子扔在地上，解开军大衣，抓起一块浸透了油的引火松明子，擦燃火柴。
火苗瞬间窜起。
周铁柱将松明子塞进七星大灶的火眼，填入细碎的木头，等火势烧旺，再把大块乌黑锃亮的煤架在上面。
“呼，”
风箱拉动，久违的烈火再次在老兵山珍馆的灶膛里燃烧起来。
没过多久，屋里的严寒就被这股强劲的热浪一点点驱散。
冰霜融化，水汽蒸腾，那种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终于又回来了。
火烧旺了，周铁柱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走到桌前，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几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了昏暗的烛光下。
“大壮，过来。”
周铁柱招了招手。
大壮凑上前，周铁柱解开第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黄胶底大头鞋，外加一顶军绿色的狗皮帽子。
这种鞋在东北冬天是抗寒的神器，里面全是厚厚的羊毛，穿上它在雪窝子里站一天脚都不带冷的。
“连长，这……”
大壮愣住了。
“整天穿着那双破单鞋在院子里劈柴，脚趾头还要不要了？”
周铁柱把鞋和帽子塞进大壮怀里，“换上，以后山珍馆的柴火还指望你劈，脚要是冻坏了，我可不养闲人。”
大壮捧着那双沉甸甸的大头鞋，一个一米八几的粗糙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狠狠抽了下鼻子，连连点头：“连长你放心，以后院子里的柴火，我大壮包圆了！”
周铁柱转过身，走向裹在被窝里的丫丫。
张开手掌，几块包装纸上印着跃动白兔的奶糖，旁边还有一个带着发条的铁皮大青蛙。
“丫丫，看爸给你带啥了。”
周铁柱常年冷硬的脸上，只有在面对女儿时，才会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周铁柱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将那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白色糖块，连着那层可以吃的半透明糯米纸，塞进丫丫冻的发紫的小嘴里。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丫丫的眼睛亮了起来。
周铁柱又扭动了几下铁皮青蛙的发条，把它放在炕席上。
哒哒哒，绿色的铁皮青蛙立刻在炕上欢快的蹦跶起来，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青蛙！糖好甜！谢谢爸！”
丫丫终于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抓着铁皮青蛙，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屋里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笑声彻底驱散。
最后，周铁柱走到赵明月面前。
赵明月在镇供销社上班，天天站在冰冷的玻璃柜台后面打算盘，给人称糕点抓副食，那屋子连个火墙都没有。
一双原本白净的手，在这个冬天被冻得生满了冻疮，手背上全是交错的红肿和裂口。
周铁柱打开最后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一双纯羊毛织的深蓝色半指手套。
这种手套露着半截指头，既保暖，又不耽误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打算盘和清点钞票。
而在手套旁边，还放着两个印着蓝色花纹的铁皮小圆盒，八十年代风靡全国的护肤神品，雪花膏，以及两个真正的蛤蜊壳装着的防冻裂蛤蜊油。
“周大哥……”
赵明月看着那双厚实的羊毛手套，声音都哽咽了。
“供销社那破屋子四面漏风，你天天在那儿打算盘扒拉货，手冻坏了咋整？”
周铁柱把手套和蛤蜊油递到赵明月面前，“晚上睡前用热水烫烫手，抹上蛤蜊油，白天上班把手套戴上，别省着。”
赵明月接过蛤蜊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背过身去，肩膀耸动着。
风雪夜，炉火旺，老兵山珍馆的劫后余生，没有大醉大喜，只有这几包带着温度的小物件，在八十年代的寒冬里，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
第二天一早，风停雪霁。
耀眼的阳光洒在厚厚的雪原上，刺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壮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只听扑通一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影，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雪窝子里。
“谁啊这是？”
大壮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扫帚跑过去，把人翻过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小吴？你怎么跑回来了？”
来人正是吴少。
昨天吴广才要在县招待所宴请港商，生怕这个跟着周铁柱学厨的逆子跑去通风报信，提前把他锁在二楼的杂物间里。
直到今天天刚蒙蒙亮。
吴少大口喘着粗气，冻得青紫的嘴唇直哆嗦，看着闻声走出来的周铁柱和赵明月：“柱哥……我爹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天刚亮的时候，几辆挂着县纪委牌照的吉普车就堵在了物资局家属院的门口。
吴广才因为破坏县里重大招商引资项目，彻底惹恼了港商和王副县长。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夜就查出了他以前乱批条子收回扣的老底。
吴广才被戴上手铐押上车的时候，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吴少足足走了三十里山路，一口气跑回了三分场。
树倒猢狲散。
曾经在县城里横着走的局长公子，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平头百姓，甚至还要背上一个贪污犯儿子的沉重包袱。
赵明月有些担忧的看着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的吴少，刚想走过去安慰两句，却被周铁柱抬手拦住了。
吴少缓过了那口气，呆呆的看着雪地，过了好半晌，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周铁柱面前。
然后，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大壮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拉他，却发现这小子像生了根一样，死活拉不动。
吴少没有理会大壮，仰起头盯着周铁柱，突然，他弯下腰，脑门重重的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磕完之后，吴少直起身子，额头上已经蹭破了一大块皮，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柱哥，谢谢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谢谢你没动手，谢谢你，给我爹留了一条生路。”
吴少太聪明了，他跟着周铁柱这么久，早就看透了这个退伍老兵骨子里的杀伐果断。
如果不是自己跟了周铁柱，惹急了这个手上有真功夫的老兵，他爹绝对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丢官罢职，锒铛入狱，这对一个官迷来说是生不如死。
但对吴少这个当儿子的来说，只要人还活着，还喘着气，脑袋还安在脖子上，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周铁柱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吴少。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划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周铁柱吐出一口青烟，“在老兵山珍馆，只有干活的伙计，没有局长的少爷，这碗饭，你想端就端，不想端，大门在那边，随时可以下山。”
吴少用油乎乎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扯着嗓子吼道：“我不走！柱哥，我爹倒了，我在县城也没家了，以后，这大山就是我的家！只要你管我一口饭吃，俺给你烧一辈子火！”
“去把昨天刚买回来的大料洗了，备菜。”
周铁柱把抽了半截的烟头扔进雪窝里踩灭，转身走向了后厨。
“好嘞！柱哥！”
吴少破涕为笑，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装着大料的笸箩就冲向了水缸，手脚麻利的干起活来，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干的扎扎实实。
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照亮了门楣上那块重新被大壮挂起来的木头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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