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港商
“周铁柱。”
叶倾秋上前拦住周铁柱。
“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吴局长断了你的柴火，让你的手艺变成了石头，门卫要你的单位介绍信，让你的骨气变成了笑话。这就是底层的命，你身手再好，也打不破这层看不见的权力网。”
周铁柱转过头：“正门走不通，我就换一条路。”
“没有别的路了，但，我能给你开一扇门。”
周铁柱停下脚步。
叶倾秋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今天吴广才在里面请的，不仅有县里的王副县长，最核心的主客，是一个从香港来的华侨考察团，那是我的世伯。吴广才现在正把他们当活祖宗一样供着，就指望这笔投资能让他官升一级，调回县城。”
叶倾秋指了指周铁柱手里的军大衣包裹：“咱们打个赌，我带你进去，你这块冻肉如果能征服那几个见惯了山珍海味的港商，以后你老兵山珍馆所有的顶级山货，我叶倾秋按市价全收，绝不垄断你的销路！”
周铁柱眼神微动，在八十年代初，外汇和港商那是连省委都要当成座上宾的特权阶层，这是真正能对吴局长进行降维碾压的大势！
“如果我输了呢？”
周铁柱问。
“如果你输了，或者你的肉被当成垃圾扔出来……”
叶倾秋直视着他：“你要无条件跟我回南方特区，这辈子，只给我一个人做饭。”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赌注是周铁柱的自由。
周铁柱沉思了一会儿，看着叶倾秋，点了点头：“带路。”
“等等。”
就在周铁柱准备迈步时，叶倾秋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黑伞，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项破天荒的请求。
“抱我一下，可以吗，像朋友一样。”
拥抱！
在1981年的北方内陆小镇，男女之间在大街上拉个手都要被骂搞破鞋耍流氓，更别提在这国营招待所的铁门外，当众拥抱！
传达室里，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的门卫大爷，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发觉，这简直是伤风败俗！
周铁柱显然也愣住了。
看着张开双臂的叶倾秋，眉头微微一皱。
周铁柱站在原地，双手依然插在旧军大衣的口袋里，脊背挺的笔直。
叶倾秋走上前，用力的抱住了周铁柱宽阔的后背。把脸埋在周铁柱的胸膛上。
仅仅两秒钟，叶倾秋便知趣地松开了手。
她捡起地上的黑伞，脸颊微红，笑了下：“走吧，我的大厨，去给那些井底之蛙，好好上一课。”
……
招待所二楼，最豪华的迎宾厅包厢里，暖气烧得烫手。
包厢的布置带着浓重的时代官方特色，墙裙刷着半截绿漆，地上铺着红色的迎宾化纤地毯，墙角对称摆着两个景泰蓝的大痰盂。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国营大师傅精心烹制的大件，红烧海参、清蒸甲鱼、油焖大虾。
然而，桌上的气氛却压抑的令人窒息。
坐在主陪位置的王副县长，正拿着手帕不断擦汗。几位穿着笔挺西装，梳着大背头的香港考察团代表，面对着这一桌子油腻，做法粗糙的国营大菜，眉头紧锁，手里的象牙筷子都没动几下。
吴局长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谄媚的端着一杯茅台酒，满头大汗的陪着笑脸：“陈董，您尝尝这海参，这是咱们特意从大连调拨过来的好东西，在咱们这地方，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上啊！”
坐在主位上的港商陈董，勉强用筷子戳了一下那根发硬的海参，连连摇头，普通话透着生硬的粤语腔：“吴局长，王县长，我们大老远来考察，是想看你们当地的特色资源，你这海参，火候过老，海腥味都没去干净，比起香港的阿一鲍鱼，差得太远啦。如果这就是你们当地的最高水平，那我看这个投资环境，我们还要再考虑考虑。”
吴局长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他卡死了周铁柱的命脉，原本以为能高枕无忧，谁知道国营饭店的厨子根本镇不住这些见过大世面的华侨！
如果这几百万的外汇投资在他手里黄了，王副县长绝对能活活剥了他的皮！
就在吴局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叶倾秋优雅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穿着中山装的周铁柱。
“叶总？您这是……”
陈董看到叶倾秋，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陈伯伯，国营的流水线菜品，怎么能入您的法眼？”
叶倾秋走到陈董身边，指了指身后的周铁柱，“我今天给您带来了一位真正的奇人，他手里，有一道您在香港绝对吃不到的绝世美味。”
吴局长看清来人是周铁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失态的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周铁柱？你个盲流子怎么混进来的！保卫科！把这个没单位的二道贩子给我抓出去！”
“吴局长好大的官威啊。”
叶倾秋冷冷的扫了吴局长一眼，“这位周师傅是我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你抓他，就是打我叶倾秋的脸，打我们整个考察团的脸！”
吴局长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被他断了柴火快要冻死在山里的个体户，竟然攀上了港商的高枝！
周铁柱沉稳的走到桌边，解开大衣，打开了那个铝制饭盒。
饭盒里，还剩一半的暗窑叫花野猪肉依然冻的像一块石头，表面结着惨白的冰霜，看起来毫无食欲可言。
“这是什么？冻猪肉？叶总，您在开玩笑吧？”
旁边的一位港商嫌弃的捂住了鼻子。
吴局长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饭盒大叫：“王县长，陈董您看！这就是个骗子！他居然敢拿一块冻成冰疙瘩的破猪肉来糊弄您，他这是在破坏咱们县的招商大局！”
周铁柱依然面无表情。
转身，对站在门口看傻了眼的服务员吩咐道：“去，给我端一个吃老北京涮羊肉的紫铜火锅来，里面加满烧红的木炭，锅里只放最干净的白开水，葱姜蒜一律不要。”
服务员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王副县长，陈董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按他说的做。”
很快，一个冒着熊熊炭火的景泰蓝紫铜火锅被端上了桌。
锅里的白开水剧烈翻滚着。
所有人都疑惑的盯着周铁柱。
只见周铁柱从后腰拔出刀，将野猪肉放在案板上。
“唰唰唰！”
恐怖的刀工瞬间展现！周铁柱的手腕极速抖动，那块坚如磐石的冻肉，在他的刀下，被精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卷！每一片肉上的脂肪和瘦肉纹理，在冰霜的包裹下清晰可见。
“长白山野猪肉，肉质粗糙，这块肉，我用暗火，在土窑里焖烤了一天一夜，逼出了所有的异味，同时，香气也被逼进了最深处。”
周铁柱一边快速切肉，一边说道：“本来，这肉是可以热着端上桌的，但是，就在昨天，物资局的吴广才局长下了严格的行政命令，全镇上下，哪怕是一根喂猪的干草，也不准卖给我的饭店。没有一根柴火生火，这心血，只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被活活冻成了石头。”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副县长和陈董等几个港商脸色骤变，他们是来投资的，最看重的就是地方的营商环境。一个基层的物资局长，竟然能为了一己私利，荒唐到动用行政力量去掐断一个老百姓的柴火，断人生路？
吴局长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衣，他惊恐的连连摆手辩解：“王县长！陈董！不是这样的，他……他这是投机倒把！我这是在规范市场……”
“吴局长，这就是你说的优良的投资环境？”
陈董猛地一拍桌子，愤怒地盯着他，“我们的资金要是落在这里，哪天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也要被你随意制裁？”
吴局长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面若死灰。
“但，天无绝人之路。”
周铁柱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冻野猪肉卷，放入了沸腾的紫铜火锅中。
“呲，”
在零下三十度冻得坚硬的肉纤维，在接触到一百度沸水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热胀冷缩！
被破坏的粗糙纤维，在这一刻瞬间收缩，变的紧致弹牙。
而那被极寒死死封印了一整天的暗窑果木烟熏香，在沸水的激发下，犹如一颗香气炸弹，在包厢内轰然炸开！
没有放任何调料，但野猪油脂果木烟熏的复合香气，直接唤醒了人类最原始的食欲！
仅仅三秒钟！肉卷由红变白，微微卷曲。
周铁柱将肉卷夹起，放入陈董面前的骨碟中：“请。”
陈董夹起那片肉，放入口中。
闭上眼睛。
丰沛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带着浓郁的长白山野林气息，仿佛让人瞬间置身于风雪交加的原始森林之中。
“绝！太绝了！”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有灵魂的肉！”
整个港商代表团再也顾不上矜持，纷纷围着那个紫铜火锅自己动手涮起肉来，刚才还撑门面的国营大菜，此刻像是残羹冷炙一样被推到了一边。
叶倾秋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看着那个站在炭火旁的周铁柱。
她的心跳剧烈加速，她知道，这场豪赌，她赢麻了。
陈董郑重的站起身，双手递给周铁柱一张名片：“周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我们在内地正物色顶级的餐饮合作伙伴，条件随便您开！”
周铁柱接过名片，平静的看了一眼瘫软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的吴局长，转头迎向了王副县长的目光。
“陈董的好意我心领了。”
周铁柱语气从容，脊背如苍松般挺直，“但我今天端着这盒冻肉来，不是为了讨要什么好处，也不是为了攀高枝要投资，我只是个退伍老兵，只想在山里踏踏实实开个小饭馆，靠手艺吃口安稳饭。”
周铁柱停顿了一下，声音掷的有声：“可是物资局的吴局长手里捏着公章，不给我这条活路，我买不到一粒盐、一根柴，这饭，我没法做。”
陈董冰冷的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王副县长：“王县长，如果这就是贵县对待手艺人和商人的态度，那我们之间的合作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我们的投资，一分钱都不会落在这个县。”
“砰！”
王副县长重重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吴广才的鼻子破口大骂：“吴广才！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县委三令五申要保护个体经济，你居然敢公报私仇，把老百姓往死里逼！从现在起，你立刻停职接受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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