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封山
腊月里的长白山，凌晨四点半，冷风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生疼。
因为吴局长的暗中制裁，镇上的供销社和粮站，连一两最劣质的粗盐和一滴大豆油都不再卖给老兵山珍馆。
没有盐，满院子的极品野猪肉和新鲜山货就会腐烂，没有盐，哪怕周铁柱有神仙般的手艺，也难为无米之炊。
但吴局长算错了一件事。
院子的角落里，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暗黄色的沸水。
周铁柱光着膀子，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正拿着一根粗木棍，在锅里熬煮着一种叫盐肤木的灌木枝干。
这种长白山深处的植物，果实和树皮上会结出一层天然的盐霜。
在这个艰苦的年代，周铁柱用最原始的山林智慧，从树皮里熬出了足够让饭店撑下去的盐分。
吴少蹲在旁边拼命拉着风箱。
个从小在县委大院里长大，出入坐着吉普车局长公子，此刻正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破棉袄，脸上抹满了锅底灰，被灶坑里的浓烟呛的连连咳嗽。
“火撤了，把锅底的碱泥洗干净，准备熬下一锅。”
周铁柱将熬好的浅黄色盐水舀进木桶里，吩咐了一句。
“好嘞，柱哥。”
吴少利索的跑到院子角落，抓起一把碱面子，倒进大铁锅里。
没有热水，周铁柱熬盐需要精准的水温，不能浪费热水洗锅。
吴少只能走到水缸前，拿起生锈的铁镐，砸开表面足有半尺厚的坚冰，用葫芦瓢将冰水浇进铁锅里。
双手冰水的瞬间，吴少打了个寒战。
“嘶——”
吴少倒抽了一口凉气。
曾经只会拿钢笔的手，肿得像馒头，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疮。
吴少咬着牙，一声没吭，用力的搓洗着锅底的顽固污垢。
厨房的门帘掀开，一股带着暖意的葱花香飘了出来。
赵明月穿着藏青色的粗布罩衣，双手捧着一个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烤地瓜走了过来。
“小吴，别洗了，水太凉，先把这个吃了暖暖胃。”
赵明月看着那双在冰水里洗刷的血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她也知道，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以前被惯坏了。
“谢谢嫂子！”
吴少受宠若惊，赶紧在破棉袄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水和碱面，小心的接过那个滚烫的烤红薯。
他在寒风中大口大口的啃着，滚烫的红薯瓤烫的他直哈气。
两辆挂着县局牌照的军绿色北京吉普，冲进了山珍馆的院子。
将吴少刚堆好的柴火垛撞塌了一半。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将校呢大衣、戴着纯皮手套，大背头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公安干警的簇拥下，满脸铁青的走了下来。
吴局长。
吴局长的目光在院子里扫射，瞬间定格在灶台边那个穿着破旧棉袄满脸黑灰，手里还捏着半个烤地瓜的儿子身上。
看着自己那个曾经在县委大院里众星捧月的独生子，竟然像个盲流子一样，蹲在冰天雪地里洗着一口熬树皮的大铁锅。
吴局长的眼睛瞬间红了。
“爸……你怎么来了？”
吴少浑身一僵，手里的半个烤地瓜掉在雪地里，被一只蹭过来的野狗叼走。
“周铁柱！你好大的狗胆！”
“我堂堂物资局局长的儿子，你竟然敢把他扣在这个猪圈一样的地方，让他给你洗锅熬树皮？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个体户，真的能跟国家叫板？！”
“吴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是你儿子自己要留下的，他干活，我管饭，我们这是正当的雇佣关系。”
“放你娘的狗屁！”
吴局长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一脚踹向了那个装着血水和强碱的大木盆。
“哗啦！”
沉重的木盆被一脚踹翻，脏水直接泼了吴少一身。
吴少躲闪不及，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雪水里，冻得浑身直打摆子。
“你算什么东西？”
吴局长怒极反笑，将手伸进呢子大衣的内兜，掏出一沓盖着鲜红公章的单据。
那是八十年代初，能决定一个企业甚至一个人生死的物资统购统销调拨单。
“啪！”
吴局长将那一沓批条，甩在了周铁柱的脸上。
“看清楚！这些是全县粮站、油站、盐业公司的调拨单！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吴某人在县里一天，你这个破饭店，一粒盐、一滴油、一斤煤都别想买到！”
吴局长指着周铁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不是很能打吗？我看你这破店能熬到几时！在县里，老子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
大壮双眼瞬间血红，狂吼一声，抄起旁边扁担就要往上冲。
“大壮！退下！”
换在南疆的丛林里，吴局长早就变成尸体了。
但周铁柱没有动。
目光越过嚣张的吴局长，看向了站在屋檐下、紧紧抱着丫丫脸色惨白的赵明月。
在八十年代初的严打前夕，个体户暴力抗法、殴打国家干部，这是足以直接定性为黑恶势力、拉去吃枪子的重罪。
他不仅要为自己负责，他还要保住赵明月，保住这口七星大灶，保住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生活。
为了这些，这口窝囊气，得咽。
周铁柱蹲下身子，在一群干警嘲弄的目光中，将雪地里那张盖着公章的批条捡了起来，轻轻掸去上面的雪水，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吴局长。
“吴局长，人，你带走，批条你收好。”
周铁柱的平静，却让站在吴局长身后的几个老干警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凉。
“把他给我绑上！丢人现眼的东西！”
吴局长冷哼一声，冲着手下挥了挥手。
两个干警扑上去，一左一右的架起了跌坐在雪水里的吴少。
将吴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
“爸！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吴少拼命的挣扎着，肩膀上的布料被撕裂。
吴少看着周铁柱那潭死水般的眼睛，他太清楚那里面隐藏着怎样毁天灭地的杀机了。
周铁柱现在不反击，因为他还在乎这家店。一旦他父亲把周铁柱逼到了彻底掀翻规则的死角，他父亲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实点！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局长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干警们强行将吴少往吉普车的后座上塞。
“柱哥！”
就在身体被塞进冰冷车厢的最后一刻，吴少放弃了对父亲的挣扎。
回过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泪水，冲着站在风雪中的周铁柱，凄厉地嘶吼道：
“柱哥！今天你别往心里去！”
车门即将关上，吴少的半个身子探出来，喊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柱哥！我知道你有多可怕！我也知道我爸他不懂事，以后……以后等你翻脸的时候，算我求你，留一手啊，柱哥！”
“砰！”
车门被关上，将吴少最后的哀求声彻底切断。
吴局长冷笑一声，鄙夷的看了一眼周铁柱，转身钻进车里，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远处的盘山道上，叶倾秋那辆黑色的伏尔加静静的停在远处。
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权力死死压制，受尽屈辱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明月红着眼眶，拿起扫帚默默的清理着地上的碎木板。
周铁柱站在原地，他看着手里那张被踩的脏兮兮的物资批条，扔进了那口还带着余温的灶坑里。
微弱的火星瞬间将公章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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