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冻豆腐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但老兵山珍馆却迎来了开业以来的第一次极其惨烈的倒春寒。
仅仅不到半个月。
在县城通往各大林场的必经之路，镇十字街头，一栋原本废弃的国营大楼被叶倾秋用重金砸下，改头换面。
粤海大酒楼五个鎏金大字，伴随着八十年代初在北方罕见的红绿光芒的霓虹灯，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开业。
这不仅仅是一家饭店，这简直是对八十年代初关东小镇生活方式的一场颠覆。
酒楼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玻璃水箱，里面养着从广州空运过来的活虾，海蟹和石斑鱼，那是内陆老百姓只在小人书里见过的生猛海鲜。
门口不仅挂着红灯笼，还时髦的摆着两台大个头的双卡录音机，震天响的放着张国荣的Monica。
一排穿着大红色修身旗袍子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的迎宾小姐，哪怕冻得的瑟瑟发抖，也冲着每一个路过的客商鞠躬甜笑。
这一套南风北渐的组合拳打下来，整个县城和周边林场都轰动了。
刚发了年底奖金的伐木工把头、跑长途大赚了一笔的大车司机、甚至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万元户，全都疯了一样涌向了粤海大酒楼。
在这个物质刚刚解冻的年代，“吃个新鲜”、“感受一下特区的洋气”，远比吃饱肚子更有吸引力。
相比之下，三十里外那间靠着几张破八仙桌，烧着蜂窝煤炉子的老兵山珍馆，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
傍晚，三分场废弃食堂。
凄厉的北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灌，发出哨子般的怪叫。
泥九爷盘的那口七星连环大灶，因为一整天没有开张，灶膛里的火星都快熄灭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壮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狠狠地戳着地上的冻土，眼眶憋得通红：“连长，今天……今天一辆车都没停，以前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管咱叫亲兄弟的大车司机，全他娘的去镇上看穿旗袍的娘们，吃那什么带壳的虾爬子去了！”
吴少裹着军大衣，冻得直吸溜鼻涕，连连叹气：“柱哥儿，人家那排场太大了，霓虹灯一闪，活鱼活虾一摆，咱这野猪肉就算炖出花来，人家也嫌土啊，这买卖，怕是干到头了……”
赵明月坐在柜台后，后院库房里，用各种粗粮换来的几千斤山货和几十斤极品野猪肉堆成了山。
没有客流，这些东西换不回钱，那两千块钱的备用金也迟早要坐吃山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铁柱没有说话。
坐在长条凳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根大前门香烟。
烟头明灭间。
“嗡嗡嗡，”
黑色伏尔加轿车，停在了山珍馆的门外。
车门推开，叶倾秋穿着一件名贵的雪白水貂皮大衣，踩着高跟皮靴，犹如得胜的女王般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外文的铁皮盒子，走到火炕边，递给了正在玩泥巴的丫丫：“乖，进口的酒心巧克力，拿着吃。”
随后，叶倾秋拉开一把长条凳，优雅的坐在了周铁柱的对面。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冷冰冰的破食堂，微微一笑。
“周老板，生意挺清闲啊。”
叶倾秋点燃一根摩尔香烟，吐出一个烟圈，“我早说过，这穷山沟困不住你，你这野路子的饭店，也顶不住时代的浪潮。”
“你那引以为傲的野猪肉，在我的鲜活海鲜面前，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土特产，北方人也是人，也向往南方的精致和洋气，你输了，输给了资本，也输给了时代。”
叶倾秋伸出戴着皮手套的纤细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两千块钱，不用你还，粤海大酒楼的后厨我给你留着，去给我当厨师长，月薪三百块，外加年底分红，赵妹妹也不用在这拨破算盘了，去给我当个领班，我教教她什么叫现代餐饮管理。”
大壮气猛地站了起来，就要发作。
“大壮，坐下。”
周铁柱缓缓将手里那根抽到根部的大前门摁灭在桌面上，随后抬起头，看着叶倾秋。
“叶老板，你很有钱，你也把南方的花活玩得很明白。
“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根本不懂北方，更不懂长白山的冬天。”
周铁柱走到柜台前：“明月，把抽屉里那两千块钱拿出来。”
赵明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掏出钥匙，将那两沓崭新的大团结交到了周铁柱手里。
叶倾秋微微皱眉：“你想干什么？拿着我的钱去省城买海鲜？别做梦了，你没有冷链运输线，海鲜在路上就会冻成冰疙瘩。”
“海鲜？狗都不吃的东西。”
周铁柱冷笑一声，将钱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大壮，吴少，抄家伙，跟我去大山屯收黄豆！收全屯子最好的黄豆！”
……
接下来的三天，老兵山珍馆依然没有半个客人，但整个院子却陷入了一种忙碌之中。
那两千块钱，没全被周铁柱换成了大山屯老百姓家里最不值钱的黄豆。
在这个年代，黄豆几分钱一斤，两千块钱的黄豆，足足堆满了两间空屋子。
周铁柱和大壮轮流推着后院那扇沉重的百年老石磨。
金黄的豆子伴随着甘甜的井水，化作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石槽流淌。
大铁锅里熬煮着豆浆，浓郁的豆香混合着水汽，将整个破食堂变成了一个白雾缭绕的蒸汽房。
赵明月端着装着卤水的陶罐，在滚开的豆浆中点卤。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白嫩的豆腐花在锅里翻滚凝结。
周铁柱用大号的纱布和沉重的几百斤大石盘，将这些豆腐压的紧实。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五度，那是滴水成冰。
周铁柱将那些冒着热气的热豆腐，用木板抬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
低温下，热豆腐内部蕴含的水分瞬间结冰膨胀，细腻的豆腐肉，出现了一个个孔洞。
蜂窝老秋冻豆腐！
第四天，一场五十年不遇的超级寒潮，彻底席卷了全县。
气温逼近零下四十度！
叶倾秋的粤海大酒楼里，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灾难。
八十年代初的砖瓦楼根本没有像样的供暖系统，玻璃水箱里的循环水竟然被冻住了。
那些从南方花大价钱空运来的基围虾、石斑鱼，在极寒中全部冻毙翻白！
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和伐木工人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他们需要的是极其高热量、重口味碳水和脂肪来续命。
结果在粤海大酒楼里，穿着旗袍冻得嘴唇发紫的迎宾小姐端上来的，是精致但温吞吞的白灼虾、清蒸鱼。
这东西在南方是人间美味，但在零下四十度的东北，吃进肚子里就像吞了冰块一样。
当天晚上，吃完海鲜离开的几十个卡车司机和把头，全都因为肠胃受寒，在路上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怨声载道。
“什么破海鲜！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吗！冻死老子了！”
就在全镇的客商都在寒风中绝望地寻找一口热乎饭的时候，一股浓香，顺着北风，从三十里外的三分场，一路狂飙！
……
老兵山珍馆里，大铁锅里，翻滚着的是野猪大骨和肥美的野猪五花肉熬出的滚烫高汤。
将冻豆腐切成麻将块大小下锅。
随着高温的炖煮，冻豆腐内部的冰晶迅速融化，那成千上万个蜂窝孔洞吸吮着锅里百分之百的野猪肉油脂、骨汤精华以及野山椒的辛辣！
当晚八点，十几辆重型卡车和拖拉机，冲进了三分场，停在了老兵山珍馆的门外。
原本在粤海大酒楼里花着大价钱却挨了冻的汉子们，推开沉重的棉门帘，被屋内浓烈豆香的热浪一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柱哥！周老板！快！给俺们来一大盆热乎带肉的！冻死俺们了！”
周铁柱用大海碗盛起满满一碗滚烫的红烧肉肉炖冻豆腐，重重地墩在桌子上。
一个满脸胡茬的司机夹起一块吸满汤汁冻豆腐，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哧溜，牙齿咬下的瞬间，冻豆腐饱满滚烫的野猪肉汁，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我日他奶奶个熊的！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司机被烫的直哈气，“去他娘的什么海虾！老子这辈子就认这口冻豆腐！”
“再来一碗！”
整个饭店瞬间沸腾了！十五张八仙桌座无虚席，外面还站满了端着碗在风雪中大口扒拉的汉子，每一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脱掉棉袄，大呼过瘾。
门外，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不远处。
叶倾秋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块手下刚刚从饭店里抢买出来的冻豆腐。
咬了一小口。
看着窗外那个在灶台前光着膀子、挥舞着大铁勺、犹如长白山山神般掌控全场的男人。
她败的一塌糊涂。
“周铁柱……”
“你赢了，但我叶倾秋看上的东西，谁都逃不掉，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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