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毒烟
屋内，三口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彻底烧滚，咕嘟咕嘟地翻腾着白色的水汽。
七星灶的膛火被周铁柱压到了最旺，大壮死死握着硬木扁担，吴少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盯着木门。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刚才还在放狠话的憋宝人，就像是真的消失在了茫茫林海里一样。
但周铁柱明白，对方是改变了进攻轴线，准备下阴手的前兆。
突然，屋顶的瓦楞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泥九爷刚盘好的七星大灶，那顺畅无比的排烟风道一滞！
“不好！捂住口鼻！”周铁柱厉声低喝。
话音未落，一股青黄色烟雾，顺着烟囱倒灌进了屋里。
这烟雾遇到屋内滚烫的水蒸气，瞬间弥漫开来。
大壮和吴少赶紧抓起盆里的湿毛巾捂住脸，干呕连连。
周铁柱拉开灶门，端起一盆冷水，毫不浇在通红的桦木柴火上。
水火相交，强行压灭了明火，切断了倒灌的引力。
周铁柱一脚踹开后窗的厚木板，白毛风顺着窗户吹进来，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屋里的恶臭才勉强散去。
“咳咳……我的亲娘咧，这孙子放的什么狗屁烟？差点把小爷我给送走……”
吴少脸色惨白地扶着墙，大口喘气。
周铁柱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大梁下，抬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为了试营业，他们连夜处理好的野猪肉，表面全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黄色斑块。
周铁柱拔出刀，割下一小块野猪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肉被熏废了。
那股酸腐味，已经顺着肉的肌理钻了进去。
这种味道，洗不掉，煮不没。
只要稍微一加热，整锅汤都会变成臭水。
“连长，这肉咋变色了？俺去打水洗洗！”
大壮提着水桶就要往外走。
“别白费力气了，洗不掉的。”
周铁柱将那一小块碎肉扔进泔水桶，脸色阴沉。
“柱哥儿……完了，全毁了啊！”
“这可咋整！我爹在镇上卡死了收购站，现在肉也毁了！”
吴少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头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供销社的封锁加上憋宝人的阴损手段，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冬夜，几乎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门外的雪地里，隐隐传来憋宝人飘忽不定的怪笑声：“当兵的，七星灶是好灶，可惜配了烂肉，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
第二天清晨，暴风雪终于停歇。
一轮惨白的日头挂在长白山的树梢上，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铁柱让大壮和吴少留在哨所清理灶台，自己则踩着及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大山屯。
饭店没了主菜，他必须回家看看地窖里，还有没有之前存下能顶上的存货。
八十年代初的关东农村，冬日的早晨透着一股质朴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笔直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苞米秸秆的柴火味。
远远地，周铁柱就推开了自家院子那扇破旧的木柴门。
“汪汪！”
大黄狗摇着尾巴扑了上来，亲昵的蹭着他的裤腿。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条通往堂屋的青砖小道。
不远处的木棚里，母羊正安稳的嚼着干草，时不时发出两声咩咩的叫声。
屋里的土炕烧得极热。
赵明月正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个粗瓷小碗。
丫丫裹得像个小棉球，乖巧的张着嘴，吃着勺子里的羊奶糊糊。
天一亮，她就从供销社的宿舍赶了过来。
听到动静，赵明月抬起头，正对上周铁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大哥，回来了。”
赵明月的眼里满是心疼。
放下手里的碗，走到周铁柱身前，拿过一条热毛巾，帮周铁柱擦去脸上的冰碴和灶灰。
“供销社食堂早上刚贴的苞米面锅贴，俺挑了几个带焦嘎巴的，就在锅里温着，你胃不好，赶紧吃点热乎的。”
周铁柱看着赵明月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心里滚烫。
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拿起一个焦黄的锅贴咬了一大口。
“明月，店里出了点事，开业的肉全废了。”
周铁柱没有瞒她，一边嚼着锅贴，一边将昨晚毒烟熏肉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赵明月听完，秀眉微微蹙起，思忖了片刻。
她在供销社天天跟各种山货，偏门药材打交道，加上她父亲老赵局长见多识广，她的见识远非一般村妇可比。
“周大哥，如果俺没猜错，那憋宝人烧的，是深山里一种叫败味藤的毒草。”
赵明月说道，“这草没毒，伤不了人，但那股酸臭味沾物即入骨，就像是附骨之疽，普通的水洗和盐腌根本去不掉。”
“我爹以前说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败味藤的酸臭，唯有极度纯净的甜味能化解，用猛火和甜味去逼它，不仅能把臭味除净，还能激发出一种奇香。”
“糖？吴局长早就把镇上的白糖和冰糖管控了，连供销社的库存都被找借口封了。”
周铁柱摇了摇头。
“他管得住人，管不住长白山老天爷给的甜。”
赵明月压低了声音，走到窗前，指了指大山屯西边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
“黑瞎子林西坡的悬棺崖上，有真正的百年野生崖蜜，那种蜜采的是高山百花，在零下三十度结成了金黄色的冰晶，甜香入骨。
只要能弄到一块，配合九爷那口七星大灶的火力，不仅能压住酸臭，还能让肉变出神仙味儿来。”
说到这，赵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转过身，轻轻抓住了周铁柱的衣袖边缘：“可是周大哥，悬棺崖太险了，那是绝壁！而且那地方，肯定是憋宝人的老巢，你要是去，千万当心，实在不行……我用工资养你和丫丫。”
周铁柱心头一震，反手握住了赵明月有的手，没有多余的废话，男人的承诺都在眼神里：“有你这句话，悬崖上的金子我也得抠下来，丫丫和大黄在家，你今天调休，再受累帮着看一天。”
半个小时后，周铁柱穿上加厚的棉大衣，背着一捆结实的军用伞绳，腰间插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开山斧，大步走出了大山屯。
刚走到村口的土路上，一阵摩托车轰鸣声传来。
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在雪地上甩出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的停在周铁柱面前。
关燕穿着一身笔挺的林业局保卫干事制服，头上戴着防风风镜，背上背着那把标志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英姿飒爽的跨在摩托车上。
“上车。”
关燕摘下风镜，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关干事，我这是去黑瞎子林赶山，不是去林场开会。”
周铁柱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脾气火爆的女干事。
“少废话。西坡悬棺崖是林区重点防盗猎保护区。我接到线报，有法外狂徒在那一带活动，我是保卫干事，有责任进山巡查。”
她拍了拍偏三轮的跨斗，语气强硬：“你作为林场编外防火哨所的负责人，现在被我临时征用了，负责给我当向导，磨蹭什么？想抗拒执法吗？”
周铁柱看着这个傲娇又仗义的母豹子，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进那龙潭虎穴。无奈一笑笑，坐进了挎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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