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相灵客
李麻子连滚带爬的滚出了废弃食堂的大门，屋里的气氛，随着那扇破木门的重新关上，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关燕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被她吃得连一滴汤都没剩下的粗瓷大碗，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利索的扣好领口的风纪扣，戴上栽绒军帽，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干事做派。
“周铁柱，”
“今天这事儿没完，吴局长在县里根深蒂固，李麻子回去肯定添油加醋，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把林业局正式的哨所编外代管协议和防火物资审批表给你送来，只要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这地方就是合法防区，谁也动不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在周铁柱那双沾着面粉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补充了一句：“碗洗干净，堂堂哨所，连个葱花都没有，寒酸！”
说完，关燕转身推门，走了。
“我的亲娘咧……”
吴少一屁股瘫坐在破木箱子上，摸着额头上的冷汗，“柱哥儿，还是你牛逼！一碗连个油星子都没有的清水面，硬生生把这头母豹子给喂成了招财猫！这哨所的牌子，算是彻底砸实了！”
“少放屁，那是面好吗？那是九爷的灶好，是老子的火候好！”
泥九爷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口七星连环灶前，用那半截残指轻轻抚摸着有些发烫的黄泥表面，就像在抚摸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阴阳火泥，借着刚才那把文火，里面的地气算是彻底被激活了。”
泥九爷长长的吐出一口旱烟，“铁柱小子，你刚才控火的手法，有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和稳劲，这灶，交给你，不算辱没了它。”
……
外面的白毛风刮得天昏地暗，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零下三十多度。
但三分场的这间破食堂里，却热火朝天。
为了防风保暖，吴少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大摞旧的《春城日报》和《参考消息》。
大壮在铁锅里熬了一大盆黏糊糊的苞米面糨糊。
三个人踩着长条凳，用报纸把四面漏风的窗缝、门缝糊了里三层外三层。
泥九爷守了三天三夜的火。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把细碎的红松锯末在灶膛里化为灰烬，泥九爷用一盆冷冽的井水，泼在灶台外围的青砖上。
“呲啦，”
一股浓烈的白汽腾空而起。
等水汽散尽，原本黄褐色的泥灶，竟然在高温和地气的淬炼下，硬生生收缩成了一个整体，表面呈现出一种犹如紫砂壶般暗红色的包浆质感。
七个灶眼排列如北斗七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刚猛之气。
“成了。”
泥九爷拍了拍手上的灰，解下破围裙，“灶已大成，水火不侵，老子走了！”
老头极其洒脱，连一口热水都没喝，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夹皮沟。
泥九爷一走，这间屋子才真正算是成了周铁柱的天下。
“老兵山珍馆”，准备试营业。
第一天上大冻。
周铁柱在院子里用开山斧，将一整条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野猪后腿劈成均匀的骨块。
大壮在旁边用热水清洗着昨天刚从雪窝子里挖出来的极品猴头蘑。
八十年代的长白山，不缺好东西，缺的是能把这些野性逼出来的手艺。
就在兄弟俩忙活的时候，通往三分场那条齐腰深的雪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普通林场工人那种沉重的毡疙瘩鞋，倒像是某种垫着肉垫的野兽在雪地上行走。
周铁柱耳朵一动，敏锐的闻到，在凛冽的松针味中，夹杂着一股麝香混合着陈年腐血的腥臭味。
“有人来了，不是善茬。”
周铁柱低声喝道。
大壮立刻放下手里的蘑菇，顺手抄起了一根顶门用的硬木杠子。
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用树枝扎成的院门外。
那是一个打扮怪异的男人。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里，他反穿着一件羊皮袄（毛朝里，皮朝外，这是为了在雪地里隐藏身形），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极低。
他的背上，用粗大的麻绳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木箱子。
“这就是那口盘了七星连环灶的野店？”
吴少正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一看到这人的打扮，脸色瞬间煞白。
“憋……憋宝人？”
吴少连滚带爬的退到周铁柱身后，压低声音惊恐的说，“柱哥，是相灵客！深山老林里专门寻摸奇珍异兽的法外狂徒！这帮人手段黑得很，懂山里的邪术，杀人不眨眼，公安都不敢往深山里追他们！”
周铁柱面沉如水，拎着开山斧，大步走到院门口。
“今天歇业。吃饭，明天请早。”
周铁柱语气冰冷，没有半点客套。
狗皮帽子男人的目光越过周铁柱的肩膀，盯住了屋里那座散发着暗红色光泽的七星大灶。
“好灶！好霸道的地火气！”
男人像发了癔症一样，向前跨了一步，竟然想直接硬闯。
周铁柱眼神一凛，手腕一翻，开山斧剁在了男人脚尖前一寸的冻土里。
“我说了，今天歇业，你耳聋了？”
周铁柱身上那股侦察兵的杀气，瞬间释放出来。
男人停下脚步，终于抬起头，正眼打量了一下周铁柱。
他能感受到周铁柱身上那种实打实的血腥味，那是杀过人的同类才会有的味道。
“当兵的？哼，怪不得敢在这孤魂野鬼的地方开店。”
男人冷笑一声，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块。
啪的一声，他将方块重重地拍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
油纸散开，里面赫然是一整沓崭新的、面值十元的大团结！
在八十年代初，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十几块。
这一大块大团结，足足有一千块钱，绝对是一笔能让人在县城买套房子的巨款！
吴少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我不吃饭。”
男人伸出手，指着屋里的七星灶，“一百块，买你们这口灶三天的使用权，这三天，你们滚出三分场，别让我看见半个人影，三天后，钱归你们，灶还你们。”
“借锅？”
周铁柱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了男人背后的铁木箱子上。
那一丝丝钻进鼻腔的腥臭味，让他很不适。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铁柱警惕的问。
男人嘿嘿怪笑了几声，拍了拍背后的箱子：“算你小子鼻子灵，老子在黑瞎子林深处的毒瘴沟里，守了整整大半年，才憋出了这只快要成精的百年雪蛤王。这畜生体内积聚了百年的极寒胎毒，普通的柴火灶根本煮不化它。”
“只有你们这口七星连环大灶，借着那股刚猛的地热和奇特的排烟气流，才能把它体内的寒毒生生逼出来，熬成那颗价值连城的雪蛤珠！”
吴少一听，死命拽着周铁柱的衣服：“柱哥，不能借！雪蛤王是长白山的极毒之物！真要是在咱们锅里煮了，那毒气不仅能把人熏死，这口灶和那几口铁锅就彻底废了！以后谁吃了这锅里做出来的菜，那是会死人的！”
对于一个饭店来说，灶台就是命脉。
拿饭店的命脉去炼毒，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铁柱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三角眼里迸发凶光。
“小子，在长白山，还没人敢拒绝我们相灵客的要求。”
男人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钱滚蛋，还是把命留下？”
“你大可以试试。”
周铁柱将开山斧横在胸前，大壮也提着硬木扁担，站到了周铁柱身侧。
两人身上爆发出的属于军人的钢铁意志，硬生生将憋宝人那股阴邪的气场压了回去。
男人盯着周铁柱看了足足十几秒，他知道，面对这两个强悍的退伍兵，现在动手，自己占不到便宜。
“好，有种。”
男人慢慢收回手，将那沓钱重新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往雪地里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露出一个诡异笑容：“这口灶，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你们这饭店的窗户纸糊得挺厚，希望今晚……能挡得住山里的野风。”
说完，男人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看着那串诡异的脚印，周铁柱知道，这句威胁绝不是空话。
相灵客的报复，向来是不择手段和血腥的。
“大壮！”
“到！”
大壮下意识地立正。
“把院子里的原木全都搬进屋！把前后门用死钉子封死！窗户上的报纸全撕了，换上厚木板！”
“小吴！去把屋里所有的锅都烧满开水！把七星灶的火，给烧到最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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