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汤面
距离关燕给出的七天限期，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
泥九爷不愧是当年省城春谊宾馆的首席灶爷，那双手虽然断了半截小指，但一旦接触到黄泥和青砖，就像被赋予了魔力。
摒弃了大壮那种傻大黑粗的垒法，用捡来的废旧耐火砖在内部做骨架，外部糊上他们连夜从河床底下挖出来的黄火泥。
不到一天半的功夫，一座曲线流畅，透着几分艺术感的双眼连环七星灶，已经初具雏形。
但问题是，灶台还没有干透。
“九爷，这泥还湿着呢，能烧火吗？那母老虎明天一早可就带人来查了！”
吴少一边给泥九爷递着和好的稀泥，一边焦急的问。
泥九爷用一把破木抹子找平灶台表面，头也没抬，独眼里透着不屑：“外行！这叫阴阳火泥，外面看着湿，里面已经借着砖头的地气开始定型了，要是用猛火烤，这灶当场就得炸，想盘出能炒出锅气的好灶，必须得用细木屑熏上整整三天三夜，这叫温灶！”
“三天三夜！”
大壮急得直跺脚，“可那保卫科的娘们说，明天早上是最后期限！要是明天这屋里冷锅冷灶的，得给我们赶出去！”
泥九爷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木抹子往泥盆里一扔，脾气上来了：“赶就赶！老子盘了一辈子的灶，还没被人拿枪顶着脑门逼着赶工过！她要是不懂规矩，老子还不伺候了！”
周铁柱在旁边沉默不语，他知道，规矩不能破，但时间，确实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几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打在了周铁柱等人的脸上。
“都不许动！县林业局保卫科突击检查！”
一声公鸭嗓在门口响起。
周铁柱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后，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他认识，是县物资局吴局长身边的一个得力干事，外号李麻子。
在李麻子身后，跟着几个林业局保卫科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封条和警棍。
而关燕，脸色难看地走在最后面，显然，这次的行动不是她主导的。
“关干事，这是什么意思？”
周铁柱看着关燕，“说好的七天，现在还没到期限。”
关燕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那个李麻子就抢先冷笑了一声：“周铁柱是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举报你们在废弃林区非法聚集，搞封建迷信的灶台崇拜！局领导高度重视，特批我们连夜来清场！”
李麻子嚣张的走到那座半干的七星灶前，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还没干透的黄泥，嫌弃的甩了甩手。
“就这破玩意儿，还想挂牌护林防火哨所？你们这是给林业局的脸上抹黑！”
李麻子转头看向关燕，“关干事，领导可是发了话的，这种安全隐患必须坚决铲除，你还不赶紧下令封门？”
关燕咬着牙，拳头死死捏在衣兜里。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局长为了彻底封死儿子和周铁柱的活路，直接通过关系向县林业局的领导施压。
她一个小小的保卫干事，虽然想据理力争保住这七天期限，但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体制内，她连自己的枪都被暂时收缴了。
“周铁柱……”
“带上你们的东西……走吧。这房子，林场要收回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关燕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违背承诺的小人。
她不敢看周铁柱的眼睛。
吴少一听这话，彻底炸了毛。
“李麻子！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
吴少拖着残腿，像头发怒的小老虎一样冲上去，指着李麻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回去告诉我爹那个老王八蛋！他有种就直接把我弄死，别在这耍这种阴招！”
李麻子被吴少骂得脸色铁青，但他知道这位毕竟是局长的亲儿子，不敢动手，只能转头冲着保卫科的干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有人抗拒执法，赶紧把他们弄出去！把这破灶给我砸了！”
几个年轻干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警棍逼了上来。
大壮怒吼一声，抽出了那根磨得锃亮的硬木扁担：“谁敢动俺连长的灶，俺今天就让他躺着出去！”
冲突，一触即发！
“慢着！”
泥九爷佝偻着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瞎了一只左眼，右眼不屑的瞥了一眼李麻子那身价格不菲的呢子大衣。
“我当是谁在这放屁呢，原来是吴世魁养的那条狗啊。”
泥九爷一边在破围裙上擦手，一边冷笑道，“几年不见，当年跟在吴世魁屁股后面捡剩饭的李麻子，也穿上呢子大衣，出来咬人了？”
李麻子一愣，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清了泥九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脸色瞬间大变。
“泥……泥九爷？您老怎么在这儿？”李麻子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大半。
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泥九爷虽然被下放，但在体制内中老年干部圈子里，那可是传说级别的人物。
真要算起人脉，这老头要是发了疯去省城告状，十个吴局长也顶不住！
“怎么？吴世魁让你来砸我盘的灶？”
泥九爷随手拿起一块破耐火砖在手里掂了掂，独眼闪过一丝凶光，“来，你砸一个试试，老子明天就带着这块砖去省委大院喊冤去！”
李麻子吓的倒退了两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接到的命令是赶走周铁柱和吴少，吴局长可没告诉他，这破屋子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尊惹不起的真佛！
这灶要是砸了，泥九爷真闹到省里，吴局长绝对会拿他李麻子当替罪羊！
“误会！九爷，天大的误会！”
李麻子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我们不知道您老在这儿施教呢，这……这……”
李麻子眼珠子一转，不敢砸灶，只能拿规矩压人。
他转头看向关燕，语气依然强硬：“关干事，九爷在这，灶咱们就不砸了，但这房子是非法占用，卫生条件极其恶劣，根本达不到护林哨所的标准！今天晚上，他们必须搬出去！”
关燕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破屋子四面漏风，满地泥泞，确实连个最起码的干净都算不上，她就算想护，也找不出半点理由。
“卫生恶劣？达不到标准？”
泥九爷突然冷笑一声，“老子在省城盘灶的时候，你这狗腿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老子盘的灶，就是这行当里最高的标准！”
“九爷，灶是好灶，但这屋里的规矩，得用饭菜来立。”
一直沉默的周铁柱突然走上前来，眼神冷冽如刀。
转头下令。
“大壮，去外面弄最干净的表层雪水来！把咱们缸底剩下的那点白面拿来！”
周铁柱竟然要在这半干的泥灶上，当着这些人的面，强行开火做饭！
“铁柱小子，这灶还没温好，强行烧火，可是会炸膛的！”
泥九爷眯起独眼提醒道。
“九爷，您的手艺我信得过，今天这第一把火，必须得烧。”
周铁柱一把扯掉外套，卷起袖子，“您老是盘灶的祖宗，今天就劳烦您帮我把着灶底的温火，别让泥炸了，这面，我来做！”
泥九爷独眼一亮，一拍大腿：“好小子！有魄力！那老子今天就亲自给你掌这第一把‘阴阳火’，保你这口锅安生！”
大壮飞快端来一盆干净的雪水。
周铁柱在有限的面缸底，刮出了最后小半碗白面，连一颗葱花都没有。
泥九爷亲自蹲下身，从柴堆里选出了几根手指粗细、已经干透的桦木枝。
“点火，压火星，留暗火。”
泥九爷用那半截短手，在灶坑里拨弄着炭火。
让那些桦木枝保持在一种稳定输出恒温的暗燃状态。
这就是顶级泥瓦匠的控火绝活！
那半干的黄泥灶台，在这种微弱且均匀的地热烘烤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缩定型，散发出一股纯粹的泥土焦香。
“水下锅。”
冰冷的雪水倒入刚架在灶口的小生铁锅里。
周铁柱接管了案板。
看着那小半碗白面，深吸一口气。
将白面倒在洗净的木板上，一点一点的加入冰凉的雪水。
雪水能最大程度的激发面粉中面筋的韧性。
双手轻柔地揉搓着面团。
面团逐渐变的光滑筋道。
此时，锅里的雪水已经微微泛起了鱼眼泡，水温达到了九十度左右。
周铁柱拿起那块面团，用大拇指和食指在面团边缘一掐、一捻、一弹。
“嗖！嗖！嗖！”
一片片薄如蝉翼，形状如柳叶般的面片，犹如漫天飞雪般，落入了九十度的微沸雪水中。
这手法叫掐面。
在八十年代，只有最手巧的人才能掐出这种软滑筋道的面食。
当所有的面片下锅，周铁柱抽掉灶膛里的一根粗柴，火势瞬间收缩，变成了一种极其温润的文火。
“盖锅，三滚不沸。”
周铁柱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极其细微的热气。
用耳朵听锅底面片翻滚的声音，用鼻子闻面粉被热水彻底激发出的麦香。
没有放一滴油，没有一点肉腥味。
但仅仅过了五分钟。
一股浓郁的原始麦香，混合着长白山雪水特有的清冽甘甜，扫过了这座四面漏风的破食堂！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他们天天吃着国营饭店大厨炒的大鱼大肉，却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干净、这么纯粹的面香味。
“开锅！”
周铁柱掀开锅盖。
锅里，清澈见底的汤水里，翻滚着一片片如白玉般晶莹剔透的面片。
周铁柱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当侦察兵时，在野外用野山楂和粗粒青盐秘制提纯的行军雪盐，随手撒入锅中。
“成了！”
周铁柱用粗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直接端到了眼神复杂的关燕面前。
“关干事。”
周铁柱看着关燕，“你尝尝。就凭这碗面，就凭这口灶，这间破食堂，够不够格挂你那个护林防火哨所的牌子！”
关燕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清汤寡水的面。
她能闻到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麦香。
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面片，放进嘴里。
关燕的瞳孔瞬间放大。
面片入口即化，却又在牙齿间保持着惊人的韧劲。
关燕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李麻子在旁边看着关燕那沉醉的表情，急得直跳脚：“关干事！你别被他们一碗破面糊弄了！领导的任务……”
“闭嘴！”
“我是林场保卫干事！这里的消防、卫生、是否符合哨所标准，我说了算！轮不到你一个县物资局的狗腿子来指手画脚！”
关燕一把把粗瓷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回去告诉你们吴局长！”
关燕指着门外，“这间老林场三分场食堂，从今天起，正式确立为林业局第一护林防火前哨观察点！这里的每一口灶，每一碗汤，都归我关燕管！谁敢再来砸场子，我就算脱了这身皮，也要扒他一层肉！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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