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泥九爷
夹皮沟，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穷酸味。
这里是三岔河镇后山最深的一道山沟子，连条正经的土路都没有，全是常年被积雪掩埋的羊肠小道。
寒风顺着山谷的狭管地形往里一灌，刮在脸上就跟带着锯齿的钢刀一样，能生生撕下一层皮。
“嘎吱、嘎吱……”
齐大腿根深的雪壳子里，三个人影正像蜗牛一样艰难地挪动着。
周铁柱走在最前面，用身体和双腿硬生生趟出一条雪沟。
大壮背着那个装满希望的破竹筐，一只手死死搀扶着已经快要虚脱的吴少。
吴少的右腿打着石膏，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跋涉了十几里山路，早就冻的失去了知觉，全靠一口气吊着。
“柱哥……还没到吗？我这腿，怕是真得截肢了……”
吴少脸色惨白，眉毛上挂着两道厚厚的白霜。
“闭嘴，留着点热气。前面那个冒烟的草房就是。”
周铁柱头也不回，指了指半坡上一个被白雪几乎掩埋的小院子。
院子是用粗糙的松木栅栏围起来的，三间低矮的黄泥草房破败不堪，连窗户纸都烂了半边，透着一股子凄凉。
谁能想到，当年在省城春谊宾馆叱咤风云，给首长们做过国宴的首席灶爷泥九爷，竟然在这么个鬼地方苟延残喘。
三人跌跌撞撞地来到院门前，周铁柱拍了拍身上的残雪，上前扣响了那扇破木门。
“谁啊？大雪封山的，号丧呐！”
屋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怒骂。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裹着破烂羊皮袄，头发像乱草一样的干瘦老头出现在门口。
老头瞎了一只左眼，手里还拿着个用来掏烟灰的铁钎子，少了一截的小拇指极其显眼。
周铁柱没有废话，直接转身从大壮的筐里，拿出了那两朵还带着冰碴子的野生猴头蘑，以及全须全尾没有一滴血迹的活飞龙。
一股山野原香，顺着寒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真正历经严寒才长成的顶级野生猴头独有的气味！
“你打的？”
泥九爷的目光从食材移到了周铁柱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上，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冷峻的脸。
“用活套下的，没见血，没沾火药味。”
“九爷，我们盘了个废弃食堂，想开个山珍馆，但手里没绝活，大雪封山，带了点土特产，想请您出山，给掌个眼，盘个七星大灶。”
泥九爷盯着那两只飞龙，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放这几年，天天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粥，嘴里早就淡出鸟了。
作为一个曾经用舌头尝遍天下奇珍的老饕，这两样东西对他的诱惑，比金条还大。
但他泥九爷的骨头，历来比他的脾气还硬。
“食材是好东西，但这世上，糟蹋好东西的废物多了去了。”
泥九爷冷笑一声，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想请我盘灶？行，把这两样东西炖了，我放过话，谁让我尝到当年国宴那口猴头蘑炖飞龙的鲜劲儿，我就免费给他盘。”
吴少一听，顿时大喜：“太好了！九爷，您赶紧把您那屋里的好锅好灶借我们使使，我柱哥的手艺绝对……”
“慢着！”
泥九爷一抬手，独眼翻了个白眼，“想借我的锅灶？门儿都没有！我院子里的柴火、水缸、大铁锅，你们一根一寸都不许碰！我泥老九吃东西有规矩，借了我的家伙什做出来的东西，显不出你们的本事！”
“你这老头怎么不讲理啊！”
吴少急眼了，“这零下三十多度，大雪封山，不给锅不给柴，你让我们用手捧着雪给你炖肉啊？你这是存心刁难！”
“刁难你们怎么了？受不了滚蛋！”
泥九爷砰的一声把门半掩上，只留下一条缝，“就站在雪地里炖！炖不出香味，老子连门都不开！”
大壮气得直磨牙，捏着拳头就要去踹门，却被周铁柱一把按住。
“连长，这老绝户纯粹是拿咱们开涮呢！”
大壮吼道。
“他在考咱们。”
周铁柱转过身，看着漫天的大雪，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既然老人家要看真本事，那咱们就给他露一手，大壮，去河沟里，给我摸五六块拳头大小的青石子回来，要滑溜的鹅卵石！”
“小吴，把我的水壶拿出来。”
周铁柱深知，在野外没有炊具的情况下，特种部队有一种能瞬间锁住食材鲜味的烹饪绝活，石烹法。
周铁柱解下腰间的军用水壶，将下面那个厚实的铝制饭盒抽了出来。
用干净的雪水将铝饭盒洗净，抓了两把最干净的底层积雪放进去。
随后，他拔出剔骨刀，将飞龙鸟拔毛去内脏，因为没见血，肉质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
他将飞龙肉斩成小块，又将那两朵极品越冬猴头蘑撕成均匀的小块，一并放入铝饭盒的雪水中。
没有调料，这是原汤化原食。
这边的功夫，大壮已经用铁镐凿开冰层，摸回了几块青色鹅卵石。
周铁柱在雪地里挖了个抗风的深坑，用剥去湿皮的干松树心，硬生生生起了一堆无烟火。
他将那几块鹅卵石直接扔进炭火中，用猛火疯狂煅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气温越来越低，吴少冻得嘴唇发紫，靠在大壮身上直哆嗦。
但周铁柱却全神贯注，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死死盯着火堆里的石头。
半个小时后。
青黑的鹅卵石，已经被炭火烧得通体透亮，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幽光，温度高达几百度！
“退后！”
周铁柱大喝一声，用两根削尖的湿木棍做成夹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
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去石头表面的一丝草木灰，将暗红的石头投入了那个装满冰冷雪水飞龙和猴头蘑的铝饭盒里！
“嗤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鸣声，在雪地里炸响！
高温遇到冰冷的雪水，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热量。
铝饭盒里的水在零点几秒内被彻底煮沸，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犹如一条白龙般冲天而起！
紧接着，周铁柱手起棍落，将第二块、第三块通红的石头接连投入水中！
沸腾！疯狂的沸腾！
石烹法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这种瞬间几百度的高温爆煮，能在刹那间将飞龙肉里的油脂和猴头蘑里的氨基酸彻底逼出来，同时又用极快的时间将肉的表层锁死，不流失半点鲜味。
最后一块石头落入水中，周铁柱迅速用厚木板将铝饭盒盖死，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隙出气。
仅仅过了五分钟。
一股奇异的香味，顺着那条缝隙钻了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疯狂扩散！那是飞龙肉纯正的荤香，混合着猴头蘑那种历经风雪后沉淀下来的浓郁土鲜，没有一丝杂味，纯粹的鲜。
破草房里。
一直透过窗户缝偷看的泥九爷，鼻子抽动了两下。
浑浊的独眼瞬间瞪得溜圆。
“吱呀，”
草房的门被推开，泥九爷连那件破羊皮袄都没披严实，手里攥着个木勺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直奔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铝饭盒，一把掀开木板盖子。
汤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清亮微黄，表面漂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飞龙油花。
几块被烫得卷曲的飞龙肉和吸满汤汁的猴头蘑，在沸水里翻滚。
泥九爷顾不上烫，一勺子舀起热汤，呼噜噜直接倒进了嘴里。
“咕咚。”
汤水下肚。
泥九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雪地里。
浓烈的鲜美，借着长白山鹅卵石的地气，像一团火一样在他的胃里轰然炸开。
“好！好！好！”
泥九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浑身发抖，“借地气，锁天鲜！这才是真手艺！小子，你这手石烹绝活，是在哪学的？”
周铁柱不卑不亢的站直身子：“南疆，军队里。”
泥九爷看向周铁柱的眼神变了。
端起饭盒，把剩下的汤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上的油光：“痛快！老子这把老骨头，好几年没吃过这么顺气的东西了，走，进屋！今天你们这灶，我泥老九不要钱给你们盘了！”
大壮狂喜，吴少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自己这半条腿总算没白挨冻。
三人跟着泥九爷进了那间昏暗的草房。
屋里虽然破，但好歹有个火炕。
泥九爷点上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几个人的脸。
“你们是想开个山珍馆？”
泥九爷一边在破布上擦手，一边随口问道，“就你们三个人干？”
“对，盘下了一个废弃食堂，打算大干一场。”
吴少此刻终于觉得熬出了头，笑嘻嘻地凑上前，“九爷，只要您肯出手，咱们那饭店绝对是三岔河镇头一份！到时候我让我爹……”
话还没说完，泥九爷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下，泥九爷那只独眼盯住了吴少的脸庞。
刚才在外面风雪太大，加上吴少裹得严严实实，他没看清。
此刻近在咫尺，看着吴少那张虽然冻得青紫，但依然难掩几分富态的脸，泥九爷的眼神变了。
“你爹……叫吴世魁？那个现在在县物资局当官的吴世魁？”
吴少愣住了，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砰！”
泥九爷手里的木勺砸在桌子上，直接碎成了两截。
“滚！”
泥九爷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抄起炕头的铁皮扫帚，劈头盖脸地就往吴少身上砸去！
“老子当年在省城当首席灶爷，就是因为不愿意用死猫烂狗的肉给外宾做菜，被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爹穿了小鞋，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下放到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老子的左眼，就是被他派来的人打瞎的！老子的半截指头，也是被他逼着自己剁的！”
泥九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少的鼻子破口大骂：“原来你们是那畜生的走狗！老子就算是饿死，就算是把这身盘灶的手艺带进棺材里，也绝不给姓吴的狗崽子干半点活！滚出我的院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大壮下意识的把吴少护在身后，周铁柱也是脸色一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饭店最大的死结，竟然又绕回了吴局长这个王八蛋身上！
老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仇，不共戴天。
“九爷，您听我解释，他虽然是吴局长的儿子，但他现在跟家里闹翻了，是我们……”
周铁柱试图解释。
“我听你个屁的解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姓吴的种，骨子里都是烂的！”
泥九爷根本听不进去，拿着扫帚拼命往外赶人，“滚！再不滚，我拿刀剁了你们！”
三人被强行赶出了草房，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冷风再次呼啸而来。
大壮无奈地看着周铁柱：“连长，这下全完了，这老头是真恨透了那老王八蛋，咱们这饭店，算是死在这老王八蛋手里了。”
吴少站在风雪中，看着紧闭的木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家，以为只要自己肯吃苦、肯和黄泥，就能洗刷掉身上的罪恶。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他父亲造下的孽，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缠着他，现在甚至要拖死把他当兄弟的大哥。
柱哥在雪地里趴了十二个小时，差点冻死；在悬崖上拿命去摘猴头蘑，差点摔死。
好不容易打动了高人，却因为自己这张姓吴的脸，功亏一篑。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痛苦，犹如野草般在吴少的心底疯狂蔓延。
低头看着周铁柱那双为了接住自己而磨出血泡的手，又看了看大壮被冻裂的脸颊。
“柱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周铁柱没有怪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这就是命，走吧，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说罢，周铁柱转过身，准备拉起那辆破推车。
“不！”
吴少突然嘶吼了一声。
他推开大壮的搀扶，一把扔掉了手里用来支撑断腿的木棍。
“噗通！”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暴雪中，吴建国直挺挺的跪在了泥九爷的院门外！
深及小腿的积雪瞬间包裹了他的膝盖。
“建国，你干什么！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周铁柱转过身，厉声喝道，上前就要去拉他。
“柱哥，你别管我！”
吴少双眼通红，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下来，瞬间结成了冰。
“九爷！”
“我爹是个混蛋！是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我认！”
“但我吴建国，早就不是他的种了！我爹断了柱哥的粮，封了我们的路！我这两条腿，我这双手，是跟着柱哥在悬崖边上磨破的！我现在就是柱哥手底下一个小弟！”
“九爷！千错万错，是我那畜生爹的错！柱哥和大壮哥是好人，他们为了开这个店，连命都快没了！您不能因为我这颗老鼠屎，毁了真正硬汉的心血！”
“今天我吴建国在这给您磕头了！只要您老愿意出山给柱哥盘灶，我立刻滚出三岔河！我饿死在外面，也绝不吃这口锅里的一粒米！九爷，求您了！”
雪，越下越大。
周铁柱静静的站在吴少身边，看着这个终于破茧重生的纨绔子弟，他知道，这是吴建国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木门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少跪在雪地里，浑身已经冻得僵硬，嘴唇发紫，意识开始模糊。
“吱呀，”
那扇紧闭的破木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泥九爷披着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槛后，盯着在雪地里冻得快要失去生命体征的吴少，看着他额头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老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良久，泥九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
“行了，别在这号丧了，老子嫌嫌晦气。”
泥九爷转过身，背着手往屋里走，沙哑的声音从风雪中飘来。
“那姓吴的畜生，倒是生了个还有点人味的狗崽子……外头冻死人，把这残废拖进来吧，明天一早，推上老子的泥瓦刀，去看看你们那个塌了的破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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