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八珍
“找人，请泥九爷，他不认钱，那咱们就进山，把这两样东西给他弄回来！”
决定下得果断，但八十年代初的长白山严冬，大雪封山，想搞到这两样八珍之首的野味，无异于虎口拔牙。
筐里那几只飞龙和野猪肉，早在土灶炸膛时就和着烂泥毁了。
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剔骨刀，还有几截破草绳。
“连长，俺去借枪。”
周铁柱一把按住大壮，“飞龙鸟机警，一枪响，方圆十里的鸟全吓跑了，更重要的是，洋炮的铁砂子会打烂鸟肉，火药味渗进去，泥九爷那种老饕一口就能吃出来，那就前功尽弃了。”
“不用枪？那咋打？”
大壮愣住了。飞龙鸟飞的快，不用枪，难道用手去抓？
“套活的，这是山里老辈人的规矩。”
周铁柱将剔骨刀插回靴腰，从破麻袋上扯下几根长长的马尾粗麻线，在手里打着活套结。
“小吴，你腿脚不方便，留在这守家，看好门，顺便把地上的黑灰扫了。”
周铁柱交代完，又看向大壮，“大壮，带上麻绳和干粮，跟我走。”
“不！柱哥，我不留在这！”
吴少急了，他虽然怕冷，但他更怕自己变成个没用的废人，“这祸是我拱火塞柴火惹出来的，我必须跟你们去！我虽然腿残了，但我还能帮你们放哨生火！”
看着吴少坚定的脸，周铁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风雪稍歇。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黑瞎子林边缘的松树林。
这里的积雪足足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飞龙鸟学名叫花尾榛鸡，到了冬天，它们为了避寒，通常会成群的躲在红松树冠极其茂密的针叶里，几乎不落地。
周铁柱凭借着侦察兵的追踪能力，在微弱的星光下，找到了几棵树皮上有细微啄痕，树下落着新鲜鸟粪的红松。
“就在这几棵树上。”
周铁柱压低声音。
周铁柱没有急于行动，仔细观察了风向和地形。
他在两棵红松之间的树枝上，巧妙的布置了十几个马尾活套，又在套子下面撒了一小把从老王头那要来的干苞米渣。
这种最原始的陷阱，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耐心。
“大壮，你带着小吴退到下风口两里地外的山坳背风处，生一小堆无烟火取暖，千万别弄出动静，没我的口哨声，绝不能过来！”
“连长，你一个人守？这天寒地冻的，不能动弹，会冻死人的！”
大壮急了。
“套飞龙不能有半点人气，我一个人目标小，快去！”
大壮只能咬着牙，搀扶着吴少往后退去。
周铁柱则脱下了那件臃肿的军大衣，只穿了一件薄棉袄，然后用一块破旧的白床单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
趴在了距离陷阱三十米外的一处雪窝子里，身子半埋在雪中。
漫长的潜伏，开始了。
八十年代的长白山冬夜，气温零下三十五度。
前两个小时，周铁柱还能感觉到手脚的刺痛，到了第四个小时，痛觉已经消失，变成一种可怕的麻木感，眉毛和胡茬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天渐渐亮了。
林子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几只色彩斑斓的飞龙鸟从高处的树冠上飞落，警惕的在雪地上觅食。
它们在苞米渣附近跳跃，几次差点踩中活套，又机警的避开。
周铁柱依然没有动。
作为顶尖侦察兵，他知道现在出击只会惊飞猎物。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扑棱棱——”
两只贪吃的公飞龙，终于因为抢夺一粒苞米，一脚踩进了周铁柱布置的连环马尾套中！
“咯咯咯！”
飞龙拼命扑腾翅膀，但活套越挣扎越紧，死死锁住了它们的爪子。
周铁柱猛的从雪窝子里暴起！
然而，长时间的冰冻让周铁柱的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刚站起来，就直挺挺的摔倒在雪地里。
周铁柱直接匍匐前进，终于在飞龙扯断马尾之前，一把掐住了它们的脖子。
活套的飞龙，没见一滴血，完美！
“吁！”
周铁柱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两里地外，大壮和吴少听到口哨，发了疯一样跑过来。
当他们看到趴在雪地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周铁柱，以及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两只活飞龙时，吴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柱哥！柱哥你别吓我！”
吴少扑上去，拼命搓着周铁柱的手。
大壮二话不说，一把将周铁柱背在背上，像一头狂奔的黑熊，往有火堆的山坳里跑。
足足在火堆旁缓了两个小时，周铁柱才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恢复了说话的力气。
“别哭丧着脸。”
“飞龙有了，但泥九爷要的是猴头蘑炖飞龙，这大雪天的，咱们还得去寻这第二味山珍。”
如果在秋天，长白山的猴头蘑虽然珍贵，但也并非找不到，但在数九寒冬，万物凋零，想要找到一朵越冬野生猴头，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猎人说，只有那些生长在几十年树龄，高大的枯死红松树冠上的猴头，才有可能躲过采山客的眼睛，被冰雪冻住，保留到冬天。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林海雪原里又寻找了整整一天一夜。
干粮早就吃光了，只能靠嚼松针和吃雪充饥。
第二天黄昏，在深入黑瞎子林腹地的一处险峻断崖边，吴少突然指着一棵巨大的枯松大喊：“柱哥！你看那上面那坨像冰疙瘩一样的东西，是不是！”
周铁柱顺着吴少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棵足有二十多米高的枯死红松最顶端的枝桠上，赫然挂着两朵碗口大小的野生猴头蘑！
这是真正的长白山极品八珍！
但问题是，怎么摘？
这棵枯松生长在悬崖边缘，因为常年风吹雨打，树皮早脱落了，树干上结满了厚厚的一层滑溜溜的冰甲，根本没有落脚点。
“连长，俺去！俺力气大，抱得住树！”
大壮搓了搓手，就要往上爬。
“你太重，这树朽了，承受不住你的重量。”
周铁柱一把拉住大壮，“小吴腿不行。只能我上。”
周铁柱没有犹豫，解下身上的粗麻绳，一头死死绑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绕过崖边的一块巨石，交给了大壮。
“大壮，建国，你们在下面抓紧绳子，万一我掉下来，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你们俩的了。”
“柱哥你放心！除非我俩的胳膊断了，否则死也给你拉住！”
吴少咬着牙，把绳子在自己受伤的右腿和胳膊上缠了两圈，死死扎好马步。
周铁柱深吸一口气，从靴子里拔出剔骨刀。
将剔骨刀狠狠扎进冰甲里，作为着力点，然后用脚尖踢破冰层，一点一点向上蠕动。
五米，十米，十五米……
极度的严寒让周铁柱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折断。
终于，周铁柱爬到了距离猴头蘑不到两米的地方。
周铁柱伸出左手，艰难的向那根挂着猴头蘑的枯枝。
“咔嚓！”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猴头蘑冰壳的瞬间，脚下那根用来借力的朽木枝条，突然因为承受不住重量，猛的断裂！
“柱哥！”
下面传来吴少声嘶力竭的惨叫。
周铁柱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顺着结满冰甲的树干急速坠落，直接滑向了万丈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
“给俺停住！”
崖顶下方，大壮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狂吼！
他双腿蹬住巨石，双手攥住那根粗麻绳。
巨大的下坠力瞬间将麻绳绷得笔直！
吴少也被这股巨力猛地往前一扯，整个人扑倒在尖锐的冰岩上，手掌瞬间被粗糙的麻绳磨得鲜血淋漓，但他死死咬着牙，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受伤的右腿卡在石头缝里，用全部的体重去压住绳子。
“啊！”
吴少疼得五官扭曲，鲜血顺着绳子往下滴。
“砰！”
半空中的周铁柱，被绷紧的绳子死死拽住，撞在了崖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但周铁柱没有慌乱，借着这股撞击的力道，左手一挥，剔骨刀噗的一声深深扎进了崖壁上的岩石缝隙里！
身体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周铁柱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掉落下来的那根枯枝。
就在枯枝掉落的瞬间，那两朵挂在上面的冰冻猴头蘑，也跟着掉了下来。
周铁柱眼疾手快，右手一抄，将那两朵冰疙瘩抱进了怀里！
“大壮！建国！拉我上去！”
周铁柱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大吼。
上面，大壮和吴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点一点把周铁柱从悬崖边拽了上来。
当周铁柱翻上崖顶，瘫倒在雪地里时，三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吴少的手掌血肉模糊，大壮的胳膊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周铁柱浑身是伤。
但周铁柱缓缓张开右手。
两朵带着冰碴子的野生猴头蘑，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加上旁边那两只被牢牢捆住的飞龙。
这道用来敲开民间高人大门的极品敲门砖，终于凑齐了。
“走！”
周铁柱将猴头蘑揣进怀里，撑着剔骨刀站了起来，“去夹皮沟，会会这位泥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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