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壮盘炕
长白山的后半夜，风像刮骨的钢刀。
“嘎吱嘎吱……”
破旧的独轮木推车在厚厚的雪壳子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周铁柱在前面掌着车把，大壮在侧面护着，吴少拖着打石膏的残腿在后面死死咬牙推着。
三个男人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在凌晨时分终于摸回了废弃的三分场食堂。
回到四处漏风的食堂大堂，三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极度的体力透支和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让他们的眉毛、胡茬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吴少冻得直打哆嗦，拿着从鬼市换来的厚塑料布，和周铁柱一起，踩着破桌子，把大堂漏风最严重的几扇破窗户钉住。
而大壮，则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抄起铁锹，去后院挖出下面没冻透的黄土，开始了他的大工程。
既然买回了十印的大铁锅，那就得配上能撑得起排面的大灶。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下午，外面的天色又开始擦黑了。
“大功告成！”
大壮抹了一把脸上和着泥巴与煤灰的汗水，咧开大嘴，像看自己刚出生的胖儿子一样，看着眼前这座刚刚完工的连环大土灶。
为了这座灶台，大壮可是下了血本。他觉得，既然连长说要开个正规的山珍饭店，那灶台绝对不能像村里老娘们用的那种小家子气。
他凭着自己一身蛮力，在废弃食堂的大堂正中央，硬生生砸开冻土挖了一大块地基，垒出了一个并排能架两口大铁锅的连环七星灶。
那口从鬼市拼死换回来的黑铁大锅，此刻正稳稳当当的坐在这座威武的黄泥土灶上。
灶台外面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虽然因为天冷冻得有些开裂，但在大壮看来，这绝对是三岔河镇最气派的灶。
“壮哥，你这手艺绝了啊！看这架势，都赶上县城国营饭店后厨的排面了！”
吴少裹着那件破军大衣，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绕着灶台转了两圈，不住的竖大拇指。
其实吴少哪懂什么盘灶，他就是这两天冻怕了，一看到这么大个灶台，满脑子想的都是烧起火来能有多暖和。
“那是！”
大壮骄傲地拍了拍胸脯，“俺在村里虽然没专门学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灶台这玩意儿，讲究个‘肚子大、火门宽’，只要塞的柴禾够多，火肯定旺！”
周铁柱手里提着刚从冰河里凿回来的两桶水，看着眼前这座巨无霸土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老兵，在野外挖无烟灶、行军灶是一把好手，但野外灶追求的是隐蔽和速热，随便挖个坑就能凑合。
而这种固定在屋里、用来常年炒菜熬汤的大型土灶，里面可是大有学问的。
风道怎么走、回烟怎么排、锅底的受热面怎么留、怎么借风势拔火……这些全凭手艺人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
他看着大壮那直通通的灶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大壮和吴少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不忍心泼冷水，便点了点头：“行，既然家当都备齐了，灶也盘好了，今晚咱们就试一把火。”
“好嘞！”
吴少立刻来了精神，“柱哥，咱们试火做点啥？光烧开水可没劲，得见点油星啊！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不光要试火，还得试咱们饭店的底汤。”周铁柱挑出两块带骨的野猪肋排，又抓了一把洗干净的干蘑菇，“没有一口拿得出手的底汤，咱们这山珍馆就是个笑话。今晚，就熬这野猪骨汤。”
吴少一听有肉吃，哈喇子差点流下来，赶紧拖着病腿去后院抱了一大捆松木柈子回来。
“点火！”
周铁柱一声令下。
大壮用几把干枯的乌拉草引燃了灶坑，吴少拼命往里塞着木柴。
随着松木被引燃，大铁锅里倒进大半锅刚凿回来的冰水。
周铁柱极其利索的将肋排斩成大块，连同干蘑菇一起扔进冷水里，准备用猛火把骨髓里的油气逼出来。
火光映红了三个男人的脸。
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那股子要把人冻僵的寒气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柱哥，你手艺加上我壮哥这大灶，还有咱们从黑市拼回来的这大铁锅，咱们这饭店想不火都难！”
吴少兴奋地搓着手。
然而，周铁柱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敏锐地察觉到，灶膛里的火虽然看似烧得很旺，但那种旺是虚的。
火苗并没有顺着锅底往后走、去舔舐排烟口，而是在宽大的灶膛里四下乱窜，甚至隐隐有往灶门外倒扑的趋势。
火舌好几次差点燎到吴少的眉毛。
更糟糕的是，锅里的水明明烧了半天，虽然开始冒热气，但迟迟没有沸腾。
“大壮，你这灶的排烟口留了多大？后头做了‘拔火脖子’没有？”
周铁柱转过头，沉声问道。
“啥拔火脖子？”
大壮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俺就顺着这墙根，直通通地掏了个洞连到老烟囱里了。排烟口……留得挺大啊！”
周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在东北盘土灶，最忌讳的就是“排烟口过大、没有拔火脖子（收缩烟道以增加抽力）”。
热气全顺着大窟窿跑了，锅底根本受不到集中的火力。
现在是腊月，外面的老烟囱里结着冰，如果不靠强劲的拔火把热气顶出去，外面的冷风就会顺着烟囱倒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热气憋死！
“别添柴了！火不对！”
周铁柱大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吴少为了让锅快点开，刚才一股脑儿塞进去七八根粗大的含着松脂的明子。
这种柴燃烧极猛，瞬间在狭小的灶膛内产生了浓烟。
由于缺乏排烟的拔力，加上黄泥没有完全干透，浓烟和热气在灶膛内疯狂膨胀，找不到出路。
“呜呜——”
“卧倒！”
周铁柱出于老兵的本能，一把揪住还在往灶里探头的吴少的后领子，往后一扯，两人齐刷刷的扑倒在地上。
大壮反应慢了半拍，还愣愣的站在灶台前。
下一秒。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在空旷的废弃食堂里炸裂开来！
那座大壮引以为傲的连环大土灶，由于内部黄泥受热急剧膨胀，加上热气排不出去造成的巨大内压，直接炸膛了！
靠门那一侧的灶壁瞬间崩塌，大块大块混合着火星的滚烫泥块像破片一样四下飞溅。
“哗啦！”
失去支撑的十印大铁锅猛地一斜，半锅刚刚烧热、飘着野猪骨头和蘑菇的浑浊汤水倾泻而下，全部浇在了崩塌的炉火上！
水火交锋，一股浓烈的白烟夹杂着呛人的煤灰和未燃烧尽的柴火黑烟，犹如蘑菇云一般，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堂。
“俺的娘哎！”
大壮被飞溅的泥水烫得嗷嗷直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窜。
屋子里瞬间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毒气室。
浓烈的烟熏味、野猪肉半生不熟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柱哥！救命啊！我看不见了！”
吴少趴在地上，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惊恐的大喊。
“闭嘴！往门口爬！”
周铁柱在浓烟中摸索着，一手抓着吴少的皮带，强忍着窒息的痛苦，硬生生把这个大少爷拖出了食堂的大门，扔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大壮也逃了出来，三个大男人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眼泪鼻涕全被熏出来了，一个个满脸黑灰，狼狈到了极点。
风雪依旧在呼啸，刚用塑料布糊好的大堂里，顺着破开的房门还在不停地往外喷吐着黑烟，像一个被打爆了肚皮的怪兽。
“我的肉啊，咱们拼死换回来的大铁锅啊……”
大壮缓过劲来，看着还在冒烟的屋子，懊恼得直拿拳头捶地，眼圈都红了。
他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把连长的心血全毁了。
吴少瘫在雪地里，看着自己被烧破了一个大洞的军大衣，再看看这刚有了点起色又被炸回原形的破屋子，疲惫和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柱哥，这买卖没法干了，老天爷都不让咱们开这个店，鬼市也跑了，灶也盘不好，七天之后那母老虎来检查，咱们拿什么交代？难道给她看这满地的黑灰吗？”
吴少带着哭腔抱怨道。
周铁柱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捂住口鼻，强忍着浓烟，重新冲进了食堂。
不一会儿，他手里提着那口歪倒在灰烬里沾满烂泥的大铁锅走了出来。
万幸的是，铁锅质量硬，没摔碎。
但锅里排骨和干蘑菇，已经和草木灰烂黄泥彻底混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焦糊的腥味，全毁了。
周铁柱把铁锅扔在雪地里，看着大壮和吴少。
“打仗，咱们是尖刀，但在八十年代的长白山，想凭一双手开个饭店，咱们就是门外汉。”
周铁柱总结道。
走到大壮面前，拍了拍大壮宽厚的肩膀：“大壮，别自责，咱们当兵的，不怕打败仗，就怕不知道怎么败的。”
周铁柱转过头，看向依然在冒着残烟的废墟。
“盘灶、搭炕、甚至修这漏风的房脊，这都是老祖宗几百年传下来的手艺。差一寸，火不旺，差一分，烟倒灌，咱们靠着几把蛮力，想糊弄过关，老天爷这巴掌打得好，让咱们长记性，隔行如隔山，不服不行。”
“柱哥，那咱们现在咋办？”
吴少冻得直哆嗦，“还是说……咱们真得散伙？”
“找人。”
“找人？上哪找去？”
吴少苦着脸，“我爹发了话，镇上的泥瓦匠谁敢接咱们的活？谁敢赚咱们的钱？”
周铁柱看向大山屯后山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那是他之前在野集卖面时，听几个倒腾山货的老客闲聊时提起的。
“小吴，你以前在县里混，听说过泥九爷这号人没有？”
“泥九爷？”
吴少愣了一下，“柱哥，你疯了！你想找那个老疯子？！”
大壮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啥老疯子？盘灶很厉害吗？”
“何止是厉害！”
吴少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老头以前是省城春谊宾馆，就是当年省城最顶级的涉外饭店的首席灶爷！整个奉天城数得着的七星灶都是他盘的！火候、拔烟，绝对是神仙级别，只要是他盘的灶，炒出来的菜都带着锅气！”
“那不正好吗！赶紧请他来啊！”
大壮一拍大腿。
“请个屁啊！”吴少苦笑连连，扯动了脸上的冻疮直吸凉气，“这老头脾气比石头还硬，嘴巴比茅坑还臭，前几年，我爹想请他给县委招待所盘个新灶，派人拿着好酒好烟去请，结果这老头嫌我爹在灾年倒卖过救济粮，指着我爹派去的人鼻子骂吃人血馒头的东西，不配吃老子盘的灶做的饭，连人带东西全给打出来了！”
吴少叹了口气：“我爹一生气，找了个由头，把他从省城下放到了三岔河镇后山那个最穷的夹皮沟，这老头现在一个人住，就靠给山里的猎户补锅盘炕换口饭吃，别说给他钱，你就是给他金条，他看不顺眼也绝对不干！整个三岔河镇，没人请得动他！”
周铁柱听完，不仅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真正有大本事的民间奇人，往往都带着几分这种不合时宜的傲骨。
越是骨头硬的人，只要你对了他的脾气，他越能给你卖死命。
“他不认钱，那他认什么？”
周铁柱问。
“听说……这老头是个绝顶的老饕，以前在省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下放到这几年，嘴里淡出鸟了。”
吴少回忆道，“他放过话，谁要是能弄到长白山里最顶级的猴头蘑炖飞龙，让他尝一口当年省城国宴的滋味，他这把老骨头，就免费给谁干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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