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市换物
七天。
这是关燕给他们留下的最后期限。
如果在这七天内，这间四面漏风、如同鬼屋一般的废弃食堂不能达到护林防火哨所的标准，他们就得彻底卷铺盖走人了。
“当、当、当……”
破败的大堂里，大壮正蹲在一块表面平整的青石板前，手里拿着一把破铁锤，正吃力的敲打着。
吴少裹着军大衣，冻得像个鹌鹑一样缩在灶坑旁边，一边往里填着苞米瓤子，一边探头看：“壮哥，你砸啥呢？这都砸了一早上了。”
“钉子。”
大壮随手把一根敲直了的生锈铁钉扔进旁边破了一半的洋瓷碗里。
那碗里，已经积攒了小半碗长短不一、锈迹斑斑的旧钉子，“连长说了，今儿得把窗户框子和门板都钉死，不然晚上风一灌，这屋里根本待不住人。”
吴少叹了口气，看着这空荡荡、惨兮兮的屋子，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钉子都是捡别人拔下来的废料，那窗户纸呢？总不能用树皮糊吧？还有，咱们既然要弄成个哨所食堂，连个锅碗瓢盆都没有，拿头给人家巡山队员做热汤啊？”
吴少越说越憋屈，“我爹那是真要把咱们往死里整，我昨儿去镇上供销点想买卷油毡纸，人家一看是我，直接关门闭户。这买卖，没法干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干活。”
周铁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半桶刚凿开的冰水，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虑。
就在吴少准备继续抱怨的时候，远处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突突突声。
“有车来了？”
吴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抄起墙角的木棍，“不会是我爹派人来砸场子了吧？”
一辆冒着浓浓黑烟的东方红单缸手扶拖拉机，缓缓停在了院子外头。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厚重蓝色劳保棉袄的老汉。
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林场保卫科的人，这才压低声音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铁柱兄弟！在屋不？”
周铁柱闻声推开破木门，定睛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王大叔？”
来人正是修路工程队的工头，老王头。
“快！搭把手！”
老王头搓着冻僵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拖拉机后车斗，掀开上面盖着的破草席子。
周铁柱和大壮赶紧迎了上去。
只见车斗里，放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还有几块沾满泥土和机油的厚铁皮。
“王大叔，您这是……”
“进屋说！别让人瞧见！”
老王头和两人合力把东西扛进大堂，一进屋，老王头长长的出了一口白气，这才把头上的白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
“铁柱兄弟，老哥哥我实在没大能耐帮你。”
老王头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眼圈有些泛红，“县物资局的吴局长在全县下了死命令，谁敢卖给你们一粒米、一根铁钉，就是跟物资局作对，就要查谁的账。”
老王头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周铁柱手里：“我们修路队是靠物资局拨水泥的，也不敢明着顶风作案，但这几天，工友们干活的时候都在念叨你那口肉酱面，大家伙说，你铁柱兄弟是个仗义的硬汉，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被逼死。”
周铁柱打开纸包，里面是半包散装的大前门香烟，还有一小把皱皱巴巴的粮票和几块钱零票。
“这麻袋里，是工友们从修路废料堆里一点点扒拉出来的，有旧合页、废钢筋、铁丝，还有半袋子干透了的老苞米粒。”
老王头指着地上的东西，“我们穷工人，没啥大本事，就这点心意，你拿这些铁件去加固门窗，苞米粒磨成碴子，好歹能扛过这个冬天，千万别嫌弃……”
看着地上那些锈迹斑斑却无比珍贵的铁件，听着老王头这番话，吴少在旁边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以前跟着父亲，见惯了那些送礼送金条、送名酒的官员，却从没见过几块破铁皮、半袋苞米粒能送得这么重情重义。
底层的公道，自在人心。
“王大叔，这情，我周铁柱记下了。”
周铁柱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时候推辞就是打这些工人们的脸。
郑重的将那个纸包贴身收好，对着老王头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兄弟你好好干！等你们开张了，我们修路队的老爷们，天天来给你捧场！”
老王头抹了把眼睛，不敢多留，匆匆出门摇响了拖拉机，消失在风雪中。
有了老王头送来的这批战略物资，废弃食堂的硬件改造瞬间按下了快进键。
大壮力大无穷，用废钢筋做成门轴，把那些废铁皮用锤子砸平，钉在了漏风的木门和窗户框上。
不到半天功夫，摇摇欲坠的破食堂，硬生生被加固得像个坚不可摧的铁皮碉堡。
“柱哥，门窗是结实了，可咱们这屋里还是缺家什啊！”
吴少看着空荡荡的灶台，“没锅没碗，没桌没椅，最要命的是没买到油毡纸和厚塑料布，窗户上光钉铁皮，屋里黑得跟山洞似的，哪像个饭店啊！”
周铁柱走到墙角，一把掀开那个盖着旧麻袋的背篓。
里面，赫然是昨天他们在深山里顶风冒雪套住的五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以及一大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还在冬眠的极品东北林蛙！
在八十年代初，这些纯正的长白山野味，可是城里人拿着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镇上的供销社不敢卖给咱们，那咱们就去买不需要批条的地方。”
周铁柱眼神冷厉，“大壮，把推车套上，小吴，穿厚点。今晚，咱们去鬼市。”
“鬼市？！”
吴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八十年代初，鬼市也就是地下黑市。
那时候投机倒把的罪名还没彻底取消，一切不在国营供销体系内流通的私下交易，都得在半夜三更、见不得光的地方偷偷进行。
鬼市里鱼龙混杂，二道贩子、盲流、甚至亡命徒什么都有，黑吃黑那是家常便饭。
夜里十一点，雪停了，但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极点。
三个人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木头推车，上面盖着破棉被，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摸到了邻县交界处的一片荒树林里。
树林里影影绰绰的黑影在树后闪动。
偶尔有手电筒微弱的光亮闪过，人们都穿着厚重的棉大衣，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幽灵般在雪地里穿梭。
“柱哥，这地方瘆得慌啊……”
吴少紧紧抓着周铁柱的衣角，压低了声音。
他以前虽然混，但也只敢在县城里欺负欺负老实人，这种真刀真枪的地下江湖，他还是头一次来。
“别出声，跟紧大壮。”
周铁柱推着车，径直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榆树下停住。
掀开棉被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野鸡那鲜艳的尾羽和一大串肥硕的林蛙。
不出十分钟，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缩着脖子的干瘦男人就凑了过来。
这人是个倒爷，手电筒的光在独轮车里扫了一下，眼睛瞬间放出了贪婪的光。
“哟，兄弟，好货啊，长白山深处的飞龙和雪蛤，现在这季节可不多见。”
干瘦男人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报了价，“全给我，给你三十块钱，外加十斤全国粮票。”
吴少一听这价格，顿时火了。
他在县里混的时候，一只极品野山鸡去黑市卖，少说也得十块钱！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纯野生的，三十块钱你想全包？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吴少少爷脾气一上来，张嘴就骂。
“找死是不是？”
干瘦男人冷笑一声，猛的一拍巴掌。
树林阴影里瞬间窜出来三个手里拿着镐把子，满脸横肉的壮汉，直接把周铁柱三人围在了中间。
在鬼市，强买强卖、欺生压价是常态。
看这三个人面生，又带着这么好的尖货，这帮地头蛇显然是起了黑吃黑的心思。
吴少吓的脸色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下意识的往大壮身后躲。
大壮怒吼一声，抽出了那根磨得锃亮的硬木扁担，横在胸前，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见血的瞬间。
“啪！”
周铁柱拔出了腰间的剔骨军刀，在旁边的大榆树树干上扎进去了足足三寸深！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周铁柱上前一步，盯住了那个干瘦男人的眼睛。
仅仅是一个对视，那干瘦男人就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脑袋瓜子。
他是在黑市混的，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身上背着真正的人命！
这绝对是个从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兄弟，我们不要钱，只要货。”
周铁柱平静的拔出剔骨刀，在衣服上擦了擦，“两口品相完好的十印大铁锅，二十个粗瓷海碗，一卷没破洞的厚塑料布，一卷油毡纸，外加十斤粗盐，五斤大酱。”
周铁柱报出了一串物资清单，然后用刀尖点了点车里的野味：“这些山珍，换你这些破烂，你不仅不亏，还能翻倍赚，这是讲道理的买卖。”
周铁柱顿了顿，刀锋有意无意的偏向了那几个打手：“如果不讲道理，你们今天这几条命，加起来都抵不上我这只野鸡的价钱。”
干瘦男人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下来了。
他赶紧冲那几个打手挥了挥手，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
“爷！您是真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干瘦男人连连作揖，“您要的这些家什都不值钱，但这大半夜的，我去哪给您凑齐啊？”
“我给你半个小时，凑不齐，这片林子以后你就别来了。”
周铁柱拉过破棉被，盖住了推车。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那个干瘦男人就带着人，推着一辆板车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爷，您点点！两口正宗的抚顺大铁锅，碗、油毡纸、厚塑料布全在这儿了！盐和大酱一两不少！”
周铁柱仔细检查了一遍，塑料布虽然是二手的，但很厚实，大铁锅敲起来声音清脆，没有砂眼，周铁柱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推车里的野鸡和林蛙扔给了对方。
“咱们走。”
三人推着满载着开店全套家当的独轮车，重新没入了风雪中。
回去的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在长白山的这片黑土地上，三个男人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吴少推着车，肩膀勒出了血印子，但他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柱哥！真他娘的痛快！我以前带着保镖在县城里横着走，都没今天晚上在鬼市买东西觉得提气！这才叫爷们干的事！”
大壮在前面拉着绳子，附和：“那是，跟着俺连长，天塌下来都有个高个儿顶着！”
周铁柱推着车把手，看着前方漫漫的雪路，眼神坚毅。
有了老王头送来的铁件加固门窗，有了从鬼市换来的厚塑料布糊窗采光，有了大铁锅和粗瓷碗，这座废弃的林场食堂，终于有了点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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