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野鸡儿炖蘑菇
废弃的三分场食堂里，寒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灌，发出哨子一样的凄厉尖啸。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瞬间摔成冰碴子。
吴少缩在火炕的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破军大衣，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他那只被兽夹咬伤的左脚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涂了点大壮找来的跌打药酒，用破布条缠着。
“柱哥……咱们明天真得卷铺盖走人啊？”
吴少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我爹把镇上的路堵死了，这母老虎又把山里的路掐断了，咱们总不能真去雪地里要饭吧？要不……要不我去求求我爹，大不了我让他打折我另一条腿，求他给咱留条活路……”
“放屁！”
大壮在旁边用力的往灶坑里怼着一块松木柈子，气得眼珠子通红，“俺就是饿死，去山里跟黑瞎子拼命，也绝不去求那个老王八蛋！连长，你发话吧，明天那娘们要是真敢带人来赶咱们，俺一扁担把他们全扫出去！”
周铁柱没有接大壮的话。
走到墙角，拿出了白天在雪地里好不容易套住的那只环颈野鸡，以及一小把从雪壳子底下挖出来的冻榛蘑。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办事讲究个人情世故。
吴局长那种坐办公室的官僚，讲究的是权力碾压，但关燕这种常年在林海雪原里摸爬滚打的护林员，骨子里刻着的是东北人的恩怨分明。
“大壮，把火烧旺。小吴，把那半瓶烧刀子拿过来。”
周铁柱手法利落的将野鸡拔毛开膛。
冰冷的山泉水洗净血水后，将野鸡连骨带肉剁成大块。
家里没有菜籽油，他就从那块舍不得吃的野猪腊肉上切下两片肥膘，扔在烧热的小生铁锅里。
周铁柱把野鸡块倒进锅里爆炒，直到鸡肉表面变得金黄微焦，这才把洗干净的冻榛蘑扔进去，最后倒上大半锅化开的雪水。
“连长，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加餐呢？”
“这不是给咱们吃的。”
周铁柱盖上锅盖，“这是给咱们这座饭店，炖的敲门砖。”
半个小时后，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野鸡肉的鲜美和榛蘑那种独有的浓郁土香，混合在一起，吴少在旁边馋的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子上了。
周铁柱找出一个铝制军用饭盒，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盒热汤和鸡肉，盖紧盖子，又脱下自己里面那件旧毛衣，将铝饭盒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的严严实实，揣进军大衣的怀里。
“看好家。不管谁敲门，我不回来，别开。”
周铁柱交代了一句，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长白山呼啸的白毛风中。
……
距离废弃食堂三里地外，是县林场第三管护站的保卫科哨所。
其实就是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小平房。
屋顶的烟囱里冒着微弱的青烟，在这苍茫的雪原中，显得像是一叶孤舟。
哨所的值班室里，光线昏暗。
头顶上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惨黄的光。
关燕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双脚蹬在火墙上，手里捧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正在微弱的灯光下写着今天的巡山报告。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有些僵硬，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对着手心哈两口热气。
今天在废弃食堂的事，让她心里有些烦躁。
作为一个受过教育，一心想摆脱父亲江湖老规矩的林场干事，关燕很看重体制内的规矩纪律。
公家的房子，怎么能让社会上的人随便占用？
这在原则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是，当她看到周铁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起在黑瞎子林里，这个男人哪怕被熊抓死也不乱开枪的坚韧，又想起那个平时嚣张跋扈的吴大少，竟然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在破屋子里和泥受冻……关燕的笔尖在报告纸上顿住了。
她知道，周铁柱是被逼到了绝路。
要是明天真的带人去清场，在这么大的风雪里，这三个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有可能冻死在外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我是保卫干事，要是网开一面，以后林场的规矩还怎么立？”
关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关燕抓起桌旁的56式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警惕的盯着木门。
这种大雪封山的深夜，怎么会有人来哨所？
“谁？”
关燕冷声问道。
“我，周铁柱。”
关燕愣了一下，上前拉开门栓。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刺骨寒风灌进屋里，吹得白炽灯一阵摇晃。
周铁柱像一尊雪人一样站在门外。
他的狗皮帽檐上，眉毛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整个人几乎要和风雪融为一体。
“你来干什么？如果是来求情的，趁早回去。”
关燕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周铁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旧毛衣紧紧裹着的铝饭盒。
小心翼翼的把毛衣解开，虽然在风雪里走了三里地，但因为贴着心窝子保温，铝饭盒拿出来的时候，依然烫手。
他越过关燕的肩膀，将饭盒放在了值班室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今天下午，你救了吴建国一条腿，加上在黑瞎子林，你救了我一命。”
“大恩不言谢，在长白山这片地界，没有欠债不还的规矩，我们现在什么都买不到，这半只野鸡和一点冻蘑菇，是我今天在雪地里套的，给你熬了点汤，暖暖身子。”
说完，周铁柱干脆利落转身，就要走。
“站住！”
关燕在背后喊住了他。
她看着桌子上那个依然冒着热气的铝饭盒，鼻尖已经闻到了从盒盖缝隙里钻出的野味香气。
这对于在冰冷哨所里啃了一天冷馒头的关燕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进屋，把门关上，风都灌进来了。”
关燕板着脸，把枪重新挂回墙上。
周铁柱顿了一下，转身进了屋，随手关严了木门。
关燕走到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铝饭盒的盖子。
一股肉香和蘑菇的土鲜味，混合着蒸腾的白气，瞬间扑面而来！
汤色奶白，鸡肉金黄，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油花。
关燕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拿起桌上的铝勺，舀了一勺热汤送进嘴里。
鲜美！
关燕常年在林场吃食堂的大锅饭，何曾吃过这种手艺吊出来的极品山珍？
周铁柱就站在火炉边上，烤着身上快要冻僵的雪水，静静的看着她吃。
连喝了半盒汤，吃了几块鸡肉，关燕被冻透的身子终于彻底暖和了过来。
她放下勺子，盖上饭盒，擦了擦嘴，目光重新投向周铁柱。
“汤不错，手艺比我见过的国营饭店大厨还好。”
关燕看着周铁柱，语气缓和了许多，“但如果你觉得一盒鸡汤就能收买林场保卫科，那你打错算盘了。”
“我没想收买你，说了是还你的救命之恩。”
周铁柱看着铁皮炉子里跳跃的火苗，语气平静。
关燕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少来这套，说吧，大半夜冒着白毛风跑过来，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了，周铁柱也不再绕弯子。
“关干事，我想要那间废弃食堂的使用权，我知道按规矩，私人不能占公家的房子，但规矩是人定的，事在人为。”
“我们不白占，我们可以跟林场签合同，那地方刚好在进山的隘口，我们可以作为林场的编外护林防火哨所和野生动物监测站，平时你们巡山的队员路过，我们免费提供热水热饭，房子我们负责修缮，一旦林场需要，我们随时无条件搬走。”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在那个政策刚刚松动，很多边界还很模糊的年代，挂靠一个名头，往往就能解决很多麻烦。
关燕沉默了。
她看着周铁柱，从理智上讲，她作为保卫干事，应该严词拒绝这种打擦边球的行为。
但从情感上讲，周铁柱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既解决了林场废弃资产的看护问题，又给巡山队员提供了便利。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其实挺佩服这个被逼到绝路依然能咬牙扛起一片天的男人。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发出劈啪的炸响声。
良久。
“周铁柱，你这人，脑子比你的拳头还好使。”
关燕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原本准备明天带去贴在食堂大门上的《强制清场通知书》，在周铁柱面前晃了晃。
周铁柱的眼神微微一凝。
“嘶啦，”
在周铁柱惊讶的目光中，关燕直接将那份盖着公章的通知书撕成了两半，然后扔进了燃烧的铁皮炉子里。
红色的火苗瞬间将纸张吞噬。
周铁柱心头一松，刚想道谢，却见关燕的脸色再次变的严肃。
“你别高兴得太早。”
关燕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一盒野鸡汤，买不来林场的合同。我是保卫干事，没有权力直接把房子租给你，这需要林场场长的签字批条。”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缓冲的机会。”
关燕竖起一根手指，“七天。我给你们七天的时间，这七天里，保卫科不会去赶你们。但你们必须把那个破屋子给我收拾得像个样子！既然你想挂护林防火哨所的牌子，那屋里屋外的消防、卫生、设施，就必须得达标！不能像个土匪窝！”
“如果七天后，我带队去检查，你们弄得乌烟瘴气，那对不起，就算你把长白山里的龙肉熬成汤端给我，我也照样把你们轰出去！”
关燕看着周铁柱，淡淡一笑：“只要你能过得了我这一关，承包申请的报告，我亲自替你写，亲自递到场长办公桌上去！”
关燕没有立刻同意，她坚守着体制内最后的底线。
但她松口了，她给了这个硬汉一个靠双手去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一言为定。”
周铁柱没有讨价还价。
在八十年代的体制高墙面前，能争取到七天的试用期，已经是天大的胜利。
他重新扣好军大衣，戴上狗皮帽子。
走到门口时，周铁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铝饭盒。
“鸡肉趁热吃，凉了发柴，过几天等灶台彻底盘好了，请你吃顿真正的长白山野味大席。”
说罢，周铁柱推开门，重新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关燕站在门后，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看着空荡荡的雪夜。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再次打开那个铝饭盒，用勺子舀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野鸡肉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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