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故人关燕
大山屯的冬天，太阳出来的晚，落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天擦黑，风又开始紧了。
废弃林场食堂的改造工程，远比周铁柱想象的要艰难的多。
这房子荒废了太久，不仅四处漏风，连地上铺的青砖都因为冻土上鼓，变得坑坑洼洼。
周铁柱拿着从村里借来的铁锹，在大堂里平整地面，铲得双手虎口发麻。
大壮在后头重新盘那个连炕大土灶。
东北的火炕，讲究个烟道。
要是炕洞子盘不好，不仅不热乎，烧起火来还会倒烟，能把人活活呛死在屋里。
大壮虽然有力气，但他是个粗人，弄的满脸是黑泥，那灶台还是盘得歪歪扭扭。
至于吴大少爷，此刻正穿着肥大的旧军大衣，右腿打着石膏，左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食堂外面的雪地里跋涉。
“柱哥，泥不够了！”
吴少哆哆嗦嗦的站在破窗户外面喊。
“去后山坡那片林子边上挖！那边的黄土黏性大，适合抹墙缝。”
周铁柱头都没抬，用力铲平了一块鼓包的青砖，“别走太远，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干净。”
“好嘞！”
吴少吸溜了一下鼻涕，拖着一把破铁锹，拉着一个用来装泥的木头爬犁，像一头发育不良猴子，一瘸一拐的往后山坡挪去。
说实话，吴大少爷这两天受的罪，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自从那晚在雪地里吃了周铁柱煮的剩面条，又听了那番在绝境中求生的话，他像是中了邪一样，铁了心要跟着这个退伍兵混出一个名堂来。
他要向他那个局长爹证明，他吴建国不靠爹也能在社会上立足。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着脸，吴少好不容易挪到了后山坡林子边缘。
“就这儿吧，看着土挺黄。”
他放下爬犁，用铁锹在雪窝子里刨开表层的积雪，下面露出了冻得邦硬的冻土层。
“哎哟我去，这比石头还硬！”
吴少用力铲了几下，铁锹震的他虎口生疼，土却只下来浅浅的一层。
他累得呼哧带喘，心里暗骂，“这他娘的哪是开饭店啊，这简直是来劳改的。”
天色越来越暗，吴少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就在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准备一锹挖出一大块冻土的时候。
“咔哒！”
脚下的雪窝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弹簧机括猛然合拢的声音。
吴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两根钢筋咬住了！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吴少低头一看，魂差点飞出来。
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兽夹子，咬在了他的左脚踝上！
那锯齿状的钢牙，已经陷进了他那双翻毛皮鞋的鞋帮里。
得亏他今天穿的皮鞋够厚实，加上里面套了三双毛袜子，否则这一下，他的脚筋非得被夹断不可。
但即便如此，那种骨头快要被夹碎的剧痛，依然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右腿打着石膏，左腿被兽夹咬住。
堂堂物资局大少爷，此刻就像一只被套住的笨兔子，在雪窝子里绝望的挣扎翻滚。
“柱哥！壮哥！救命啊！我踩地雷啦！”
吴少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的嚎叫。
可惜，风雪太大，距离废弃食堂又有两三百米，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给吞没了。
就在吴少疼得快要晕过去、满脑子都在想着会不会被野狼吃掉的时候。
“不许动！”
一声清脆娇喝，从前方的雪坡上骤然响起。
吴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抱住脑袋。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幽暗的红松林里走了出来，宛如神兵天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脚上蹬着一双东北林区特有的毡疙瘩，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但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英气逼人。
手里端着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吴少的脑袋。
这正是县林场保卫科干事关燕！
“好大的胆子！”
关燕居高临下的看着在雪地里疼得呲牙咧嘴的吴少，“敢在林业局的管辖区内下兽夹盗猎！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吴少本来就疼得冷汗直流，看着那指着自己脑门子的枪口，魂都吓掉了一半。
“别别别……好汉饶命！女侠饶命！我不是盗猎的！我是来挖泥的啊！”
吴少语无伦次的摆着手，指着旁边的铁锹和爬犁。
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关燕那张英气逼人，漂亮的脸上，整个人竟然看呆了片刻。
他在县城里见惯了那些涂脂抹粉，娇滴滴的庸脂俗粉，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身上带着一股子林区野性。手里还端着真家伙的飒爽女同志？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关燕被这小流氓似的眼神看得一阵火大，上前一步，踢了踢吴少打着石膏的右腿。
“哎哟！疼疼疼！姑奶奶，轻点！”
吴少疼的直翻白眼。
关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咬在吴少脚踝上的生锈兽夹，眉头微皱。
她认得这夹子。
这是大山屯那些老猎户在六十年代打野猪用的重型夹，威力极大。
这夹子在这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锈死在土里了，今天竟然让这个倒霉蛋给踩响了。
“算你命大，这夹子锈死了，不然你的脚早就废了。”
关燕收起枪，将步枪背在身后。
她蹲下身，双手抓住兽夹的两侧，深吸一口气，猛的一发力。
咔吧一声，生锈的弹簧竟然被她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隙。
“把脚抽出去！”
关燕低喝一声。
吴少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左脚从钢牙里拔了出来，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了两步。
鞋帮子已经被夹烂了，脚踝处肿起了一个大包，疼得他直抽凉气。
但比起疼痛，他现在更害怕眼前这个徒手掰兽夹的女煞星。
“说！你是哪个村的？跑到废弃食堂那边干什么？谁允许你们私自占用林场房屋的？”
关燕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厉声盘问。
她今天在场部就听到巡山的人汇报，说废弃的三分场食堂那边有动静，还冒烟。
她立刻带队过来查看，正好撞见了这个鬼鬼祟祟在林边挖土的人。
“我我……”
吴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是县物资局局长的儿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跟着一个退伍兵来这破房子里开饭店吧？
就在这时。
“手下留情！”
周铁柱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大步冲了过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大壮。
他们等了半天不见吴少回来，听到这边有动静，赶紧赶了过来。
周铁柱刚一出现，关燕的目光瞬间凌厉了起来，右手下意识的摸向了背后的步枪。
但当她看清周铁柱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是你？”
“关干事，又见面了。”
周铁柱将手里的开山斧垂下，表达了善意。
他看了一眼跌坐在雪地里疼得直哼哼的吴少，还有地上的生锈兽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小子笨手笨脚的，踩了老旧的兽夹。多谢关干事出手相救。”
关燕的目光在周铁柱和吴少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冷笑一声：“周铁柱，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大山屯那些老掉牙的山规早该进垃圾堆了，你倒好，不仅不听，现在还带着社会上的盲流，跑到林场废弃食堂来占山为王了？怎么，打黑瞎子没死成，改行当土匪了？”
大壮一听这话，牛眼一瞪，举起扁担就要发作：“你个臭娘们儿，怎么跟俺连长说话呢！”
“大壮，退后！”
周铁柱厉声呵斥。
大壮咬着牙，愤愤的退了半步。
坐在地上的吴少，此时却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连滚带爬的凑到周铁柱身边，指着关燕，一脸谄媚的说：“柱哥，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恩人吧？哎呀妈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燕姐！我是吴建国啊，我不是盲流，我是柱哥手底下的兵！”
吴少这顺杆爬的本事，在官场里没学好，在认大哥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
“谁是你姐！闭上你的狗嘴！”
关燕被这句燕姐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实在无法把这个流里流气鼻涕拉瞎的瘸子，跟眼前这个一身铁骨的退伍老兵联系在一起。
“关干事，你误会了。”
周铁柱神色坦荡的看着关燕，“我们没有占山为王，我们想把那间废弃食堂修缮一下，开个小饭馆，混口饭吃。”
“开饭馆？”
关燕像是听到了笑话，“在省林业局的废弃资产里，私自开饭馆？周铁柱，你是当兵当傻了，还是觉得林场的保卫科是摆设？”
她冷下脸说道：“那房子产权归森工总局，虽然废弃了，但绝不允许私人非法侵占，你们这是违法行为，我现在就可以拘留你们。”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雪更大了，夹杂着哨音，吹得几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开店的筹备工作，刚刚遇到一点苗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林场产权问题，卡住了脖子。
如果没有林场的许可，他们哪怕把房子修得再好，关燕也能带人随时把他们赶出去，甚至抓起来。
周铁柱深知体制内的规矩，他不急不躁，直视着关燕清冷的双眼。
“关干事，房子荒着也是荒着。我们修补好，还能当个护林防火的点。凡事都有个商量的余地。”
“没商量。规矩就是规矩。”
关燕油盐不进，“给你们半天时间，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早上，我带人来清场。”
说完，转过身消失在松林的暗影中。
留下三个大男人，站在风雪中。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5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