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林场食堂
“哎哟，我的娘哎……”
火炕那头，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吴少艰难的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样。
大山屯这硬邦邦的火炕，加上昨晚在雪地里跋涉了十几里路，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把“人间疾苦”。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饭。”
吴少费力的睁开肿胀的眼皮，只见周铁柱正穿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在水缸边用凉水洗了把脸。
旁边，大壮正蹲在灶坑前，往桌上端着碴子粥和几个冻得梆硬的苞米面锅饼子。
“柱哥，壮哥，早啊……”
吴少吸溜了一下鼻涕，小心翼翼的坐起来。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机油的破军大衣，又摸了摸右腿上的石膏，嘿嘿傻笑了起来。
虽然浑身疼，但这心里头却出奇的踏实。
桌上没有细粮，只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丝，拌了一点糊辣椒，还有一碗黑乎乎的酱。
“尝尝，长白山特有的野韭菜花酱，就着苞米饼子吃，下饭。”
周铁柱掰了一块饼子，蘸了一点绿色的酱汁，大口咀嚼起来。
吴少饿得前胸贴后背，学着咬了一大口。
“嘶！好香啊！”
野韭菜花那种霸道山野辛辣的香气，瞬间直冲脑门。
吴少从来没吃过这么粗糙的苞米面，但在这种饥寒交迫的早晨，这一口原生态的咸香，竟然比县城国营饭店里的肉包子还要美味百倍。
“柱哥，咱们今天干啥去？”
吴少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含糊不清的问，“我爹肯定跟各处都打过招呼了，平价的大米白面咱们肯定买不到，摊子也摆不成了。”
“既然他不让摆地摊，那咱们就开一家正规饭店。”
周铁柱咽下嘴里的饼子，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
“开饭店？那得租门面啊！镇上的公房，工商所房管所肯定都得到我爹的指示了，谁敢租给咱们？”
吴少急的直拍大腿。
“所以，咱们得去镇上找个明白人商量商量。”
周铁柱站起身，穿上那件旧军大衣，“大壮，带上工具，推上小车，咱们进镇。”
……
半个多小时后，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积雪中，来到了镇供销社的后院。
“叩、叩、叩。”
周铁柱敲响了后院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明月探出头来。看到是周铁柱，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但紧接着，当她看到跟在周铁柱身后，那个拄着拐杖穿着破军大衣，鼻青脸肿的男人时，赵明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吴建国？你还敢带来！”
赵明月一把将周铁柱拉到自己身后，随手就抄起了门边的一把顶门杠，怒视着吴少。
在这三岔河镇，谁不知道物资局吴大少的恶名？昨天工商局刚封了铁柱的摊子，今天这恶霸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赵明月惊得连手里的顶门杠都掉在了雪地里。
只见那个平时在镇上横着走，不可一世的吴大少，竟然扔了拐杖，噗通一声单腿跪在了雪地里！
“大嫂！我错了！我以前是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
吴少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大嫂您受惊了！我是来给柱哥负荆请罪的，从昨晚起，我吴建国就是柱哥手底下的一个兵，给柱哥跑腿打杂！以后大嫂指东，我绝不往西！”
赵明月彻底傻眼了。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虔诚的吴少，又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周铁柱。
“周大哥，这是那个物资局的吴少？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赵明月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一个在体制内有着深厚背景的局长公子，竟然被一个退伍兵治得服服帖帖，像条忠犬一样跪在雪地里叫自己大嫂？
周铁柱走上前把吴少提溜了起来：“行了，别在这耍宝，进去说正事。”
赵明月红着脸把三人让进屋里，倒了热茶。
听完吴少昨晚连夜送铁锅和粮食的壮举，她看吴少的眼神才终于柔和了一些，但心中的震撼却久久不能平息。
她知道自己看中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硬汉，但能把这种恶少的人格彻底打碎重塑，这已经不仅仅是拳头硬能做到的了，这是一种令人折服的领袖魅力。
“明月，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门面的事。”
周铁柱切入正题，“吴局长把镇上的明路都堵死了，但我们打算开个正规饭店，镇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他吴局长的手伸不到的？”
赵明月捧着搪瓷茶缸，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吴少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嫂子，你想想，实在不行，我就带几个人去抢个门面下来！”
“闭嘴，听明月的。”
周铁柱瞪了他一眼，吴少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赵明月在供销社迎来送往，对镇上的资产情况了如指掌。
片刻后，她眼睛突然一亮。
“周大哥，有了！镇西头，老林场三分场，有个废弃的伐木食堂！”
赵明月站起身，拿过一根火柴棍在桌上画着地形：“这几年近山林场采伐完了，食堂就荒废了，最关键的是，那地方是当年省森工总局的资产，属于历史遗留的交叉地带，不管产权还是地皮，三岔河镇政府和工商所都无权干涉！吴局长在县里再手眼通天，他的公章也盖不到省林业局的头上！”
周铁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地方偏吗？”
“房子虽然破点，但这地方绝不偏！”
赵明月激动的说，“那儿紧挨着进山的老柏油公路，前面是个大上坡，进山拉木材的大重卡，倒腾山货的长途客车到了那儿，刚好是一脚刹车歇脚的地方。简直是个天然的龙门客栈！”
“啪！”
周铁柱一拍桌子，赞赏的看着赵明月：“好！就定这儿了！明月，你这脑子，顶得上我一个作战参谋！”
吴少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竖起大拇指疯狂拍马屁：“大嫂不愧是大嫂！这叫女中诸葛啊！我爹那老狐狸算计了一百步，怎么也没算到嫂子您能找着这么个风水宝地！”
赵明月被吴少一口一个大嫂叫得满脸飞红，娇嗔的白了周铁柱一眼，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推着小车，顶着风雪来到了赵明月推荐的废弃林场食堂。
这地方确实足够破败。
两排红砖大瓦房的屋顶青瓦脱落了大半，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冷风顺着破窗洞呼呼往里灌。
院子里长满枯草，被大雪一盖，显得无比凄凉。
“这地方……真能开饭店啊？”
吴少拄着拐杖，看着这跟鬼屋一样的破房子，冻得直打哆嗦。
“当年我们在老山前线，连猫耳洞都能住，这有砖有瓦的，怎么不能开？”
周铁柱没有废话，脱下外套，光着膀子就干了起来。
八十年代初的底层创业，只有数不尽的汗水和黄泥。
大壮用铁镐凿开院子里的冻土，挖出下面黄土，又抱来干枯的乌拉草剁碎。
“小吴，过来和泥！”
周铁柱一声令下。
“好嘞！柱哥擎好吧！”
吴大少爷脱下军大衣，只穿着毛衣。
他在县城里连个煤球都没夹过，此刻却一瘸一拐的走到泥坑边。
倒上冰冷的雪水，把碎草混进黄泥里。铁锹搅不动了，他干脆一咬牙，把打着石膏的右腿架在旁边，用左腿单脚跳进泥坑里，像踩酸菜一样，拼命的踩踏和泥。
周铁柱拿着泥抹子，将吴少和好的草泥，一层一层糊在漏风的砖墙上。
大壮则拆了塌掉的旧砖，开始在正堂里重新盘一个巨大的东北连炕大灶。
一上午的高强度劳动，让三个人都累得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饿死我了……柱哥，中午咱们吃啥？我昨晚带的那半扇猪肉，能炖点不？”
吴少浑身是泥，像个泥猴一样瘫在墙角喘着粗气。
“你爹已经把肉粮都封死了，那半扇家猪肉是底牌，一两都不能动。”
周铁柱站起身，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火堆上，架起了一个行军用的小铝锅。
“既然咱们开的是靠山的饭店，就得有个规矩，靠山吃山！”
周铁柱从大壮的背篓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把干瘪黢黑的野生榛蘑，一小把秋天采来晒干的刺嫩芽，还有一块野猪腊肉。
“就吃这？这树皮一样的东西能吃吗？”吴少直咽口水。
周铁柱抓了两把干净的雪放进锅里烧化，将干榛蘑和刺嫩芽快速泡发。
接着，把野猪腊肉切成极薄的透明肉片，不用放一滴油，直接贴在烧热的锅底。
“滋啦！”
荤香瞬间爆裂开来！
那种香味，比家养的猪肉多了几分野性和松烟的坚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破落的院子。
等油脂煸出，周铁柱将刺嫩芽和榛蘑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大火翻炒。
干菜瞬间吸收了野猪油，变得饱满油亮。
最后，兑上雪水，盖上锅盖猛炖。
二十分钟后。
当周铁柱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异鲜香，随着浓浓的白气升腾而起！
榛蘑的土香、刺嫩芽带着草木清香的微甘，以及野猪腊肉醇厚到极致的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最纯正的长白山味道！
“来，尝尝，什么叫山珍。”
周铁柱给两人盛了一大碗。
吴少夹起一筷子刺嫩芽塞进嘴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看似粗糙的野菜，吸饱了野猪油后竟然入口即化，带着极其鲜美的汁水，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山野之气熨帖的舒舒服服。
“我的亲娘哎……太好吃了吧！”
吴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比他在县委招待所吃过的所有大餐都要惊艳！
“柱哥！”
吴少把汤喝的一滴不剩，眼睛放光，“我爹不让粮站卖给咱们平价猪肉，他以为这样就能困死咱们！但他绝对想不到，咱们根本不稀罕他那些人工养的破玩意儿！”
“没错。”
周铁柱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既然白道把平地上的路封死了，咱们就向这座大山要活路，野猪、飞龙、猴头菇……只要这山里有的，咱们就端上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5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