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吴少风雪周家院
长白山的冬夜，雪一旦下起来，就像扯破了棉絮似的，漫天飞舞，没完没了。
傍晚时分，周铁柱一行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了大山屯的农家院。
院门刚一推开，一条毛色油亮的半大黄狗就摇着尾巴从窝里窜了出来。
“汪呜。”
大黄极通人性，似乎察觉到了主人今天低落的情绪，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腾欢叫，而是呜咽着拿温热的脑袋去蹭周铁柱的裤腿，又凑过去舔了舔丫丫冻得通红的小手。
“大黄，去，边儿待着。”
大壮吆喝了一句，把手里端着的一个大洋瓷盆放在院里的石磨上。
盆里装的，是早上出摊没卖出去的大半盆手擀面条，因为摊子被工商局的人给封了，这些面条都坨在了一起。
大铁锅没了，家当被抄了，换做普通人早就垮了。
但周铁柱拍了拍身上的雪，把丫丫抱进屋里安顿在炕上，转身又走了出来。
“大壮，先别急着生闷气，去草棚子把羊喂了，人得吃饭，牲口也得张嘴。”
大壮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火，去垛子上抱了一大捆干透的苞米秸秆。
周铁柱拿着铡刀，咔嚓咔嚓的将秸秆铡成小段，又去缸里舀了半瓢热水，掺上一把碎干草和几把麸皮，在大木盆里和匀了。
“咩咩——”
母羊闻着味儿，在栅栏里急切地叫唤起来。
温热的草料倒进石槽，母羊立刻低头大口咀嚼起来。
大黄狗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周铁柱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子掰碎了扔给它，大黄立刻摇着尾巴叼回了狗窝。
喂完了牲口，两人这才回到屋里。
点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炕里添了一把干柴，屋子里渐渐有了点活人气儿。
大壮蹲在灶坑旁边，手里死死捏着那根用来挑水的硬木扁担，他的双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连长，俺咽不下这口气！”
大壮站起身，“他们这是明抢！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连长，你在家看丫丫，俺今天晚上就去县城，俺脑子笨，想不出别的招，俺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把那姓吴的局长给劈了！”
“坐下。”
周铁柱盘腿坐在热炕头上，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整理着，那是出摊仅存的一点流水。
“然后呢？”
周铁柱把钱塞在褥子底下，冷冷的看着大壮，“吃枪子儿？或者去大西北凿一辈子石头？那丫丫怎么办？让王婶带她去要饭？”
大壮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跌坐回灶坑旁，双手痛苦的抓着头发：“那咋办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的活路掐断？”
周铁柱叹了口气，从炕上跳下来。
“大壮，天无绝人之路。”
周铁柱走到灶台前。
用来熬高汤的大铁锅虽然被没收了，但幸好家里还有一口锅。
把洋瓷盆里坨成一团的剩面条倒进锅里。
虽然没有了猪肉高汤的浇头，但从墙上摘下一小块冻得发硬的咸猪肉，切成碎末，和着一点白菜叶子，在锅底煸出浓郁的荤香，然后兑水烧开，把面条下进去重新煮热。
不多时，屋子里弥漫起了一股咸香的面条气味。
“爸爸……”
炕上，用狗皮褥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丫丫，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小丫头今天受了惊吓，这会儿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丫丫醒啦，饿了吧？”
周铁柱擦了擦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走到炕沿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给女儿。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刚吃完干饼子的大黄狗，突然反常的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呜汪！”
狗吠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院子里的大壮瞬间停下了动作，一把抄起硬木扁担，像一尊黑面门神一样挡在了屋门前。
风雪中，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嘎吱声，那是自行车轮胎压在积雪上的声音。
接着，几个黑影出现在了大山屯村口的土路上。
“谁在外面？再往前一步，俺敲碎你的脑袋瓜子！”
大壮怒吼一声。
“别……别动手！壮哥！是我！别砸脑袋，我这脑袋刚包扎的！”
风雪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铁柱眉头微皱，一把拉开木门，大壮举着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刺破风雪照了过去。
五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被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院子。
推车的人，是几个鼻青脸肿、身上还打着绷带的联营车队修理工。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竟然是县物资局的吴少！
此刻的吴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由于右腿打着石膏，他推着自行车走路的姿势别扭，活像一只在冰面上跳舞的瘸腿鸭子，一边走还一边吸溜着两条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推着的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竟然用粗麻绳绑着一口被熏得乌黑的大铁锅！
正是白天被工商局强行拉走的用来熬高汤的宝贝大锅！
而在另外四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则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以及一大块还带着血丝的新鲜半扇猪肉！
“你这狗娘养的还敢来找死！”
大壮一看是这小子，眼睛瞬间红了。
姓吴的爹白天刚抄了他们的家，儿子晚上这肯定又是来挑衅的。
大壮怒吼一声，举起手里的硬木扁担，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照着吴少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哎呦我去！壮哥饶命！”
吴少吓的直接扔了自行车，双手抱头，像个圆滚滚的冬瓜一样，出溜一下滑跪在厚厚的积雪里。
“大壮！住手！”
周铁柱一声暴喝。
大壮的扁担在距离吴少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带起的劲风把吴少的狗皮帽子都掀飞了。
“柱哥！”
吴少跪在雪地里，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配上两条冻住的鼻涕，看起来不仅可怜，甚至还有几分滑稽，“柱哥，我可不是来找茬的啊！我来给您送温暖来了！”
“那几个拿管钳的，把东西放下，滚。”
周铁柱冷冷的看着后面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修理工。
那几个修理工如蒙大赦，赶紧把自行车上的大锅麻袋和猪肉卸在雪地里，跟见鬼了似的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院子里，只剩下周铁柱、大壮和跪在雪地里的吴少。
大黄狗围着吴少闻了闻，似乎察觉到这人没啥威胁，也不叫了，跑到大锅边上摇起了尾巴。
“你来干什么？”
周铁柱将菜刀别在后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柱哥，您这眼神真准！一猜就中！”
吴少谄媚的笑了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的直吸冷气，眼眶瞬间红了。
“柱哥，我白天在镇上看到了，我爹让工商所的人把你的摊子砸了，我爹那个人，我最了解，他不仅要砸你的锅，还要断你的粮。”
吴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今晚带着几个心腹，把工商所后院的门锁撬了，把您的锅偷回来了，这麻袋里是两百斤顶好的大米，这肉是我去别的县偷偷买的！”
吴少一边哭，一边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周铁柱的腿。
“柱哥，我在那个高墙大院里活了二十多年，我爹教我的全是些阴招，他觉得那是大局观，那是爷们。”
吴少狠狠的捶打着大腿的石膏，声音嘶哑，“可是在修配厂，你一个人，面对二十多把管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为了护着你兄弟，宁愿自己扛刀子！那才叫真爷们啊！”
“柱哥，你比我爹那个只会躲在办公室里玩阴谋的，强一万倍！”
大壮在旁边听得直挠头：“你小子是不是被俺连长打傻了？你爹是局长，你跑这来认贼作父……不是，认俺连长当哥？你小子该不会是想使诈吧？”
“壮哥，你这词用得不对，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吴少赶紧纠正大壮的成语，然后极其郑重地看着周铁柱。
“柱哥，我来找你，不仅是服你，也是为了我爹。”
“柱哥，我吴建国今天在这大雪地里认你当干爹！我给你当狗腿子，给你跑腿送货，只要你一句话，我吴建国绝不皱半个眉头！我求求你，收下我，日后收拾我爹的时候，轻点！”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
周铁柱缓缓弯下腰，抓住了吴少的肩膀。
霸气的将他从雪地里一把提了起来。
“别叫我干爹，我只有一个姑娘，没有你这么大个儿子，叫我哥吧，就别像个老娘们一样在雪地里跪着。”
“进屋，锅里还有半盆剩面条，就着咸肉沫，将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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