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投机倒把
“嘀嘟，嘀嘟——”
远处覆盖着暗冰的国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警报声。
紧接着，两辆印着工商和卫生防疫站字样的吉普车停在了摊前。
车门拉开。
六七个穿着藏青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干部，板着脸走了下来。
这种在八十年代初代表着绝对公权力的制服一出现，瞬间让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野集鸦雀无声。
修路工人们下意识的端着饭盒往后退了几步。
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干事，咯吱窝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大铁锅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鼻子前嫌弃的扇了扇，然后用一种官腔厉声问道：“谁叫周铁柱？”
周铁柱放下手里的马勺，眼神一凝。
他预感到了不妙：“我是。”
“我们是工商局和卫生防疫站联合检查组的。”
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哗啦一下抽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红头文件，抖了抖，大声宣读起来：
“经群众多次实名举报，周铁柱在三岔河地区长期无证经营、非法设摊，更严重的是，防疫站接到反映，该摊点卫生极度恶劣，兜售来源不明的肉类，存在传播传染病的重大隐患！本着对人民群众生命安全负责的原则，经县领导批示，现依法对该非法摊点予以查封取缔，没收非法所得及作案工具，并处以二百元罚款！这是停业整顿通知书，签字吧！”
这份文件念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了政策和法律的制高点上。
在1983年，刚刚允许个体户存在的初期，这顶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的帽子压下来，对于底层老百姓来说，就是不可抗拒的天威！
“领导！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铁柱兄弟这粥干净着呢，肉也都是好肉，怎么就有毒有害了？”
工头老王头急了，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让开！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两名制服人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厉声呵斥。
老王头吓的一哆嗦，被旁边的工友死死拉住。
“你们凭什么抢人东西！”
大壮怒吼一声，眼珠子瞬间红了，他像头护食的东北虎一样，一把抓起那根硬木扁担横在胸前，死死护住大铁锅，“俺们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凭什么你们一张嘴就给端了！”
“哎哟呵！还想暴力抗法是吧？反了你了！”
金丝眼镜冷笑一声，退后两步。
几个身强力壮的制服人员立刻冲上前，从腰间抽出了黑色的橡胶警棍，指着大壮的鼻子：“把家伙放下！信不信现在就按妨碍公务抓你进去蹲号子！”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大壮！把扁担放下！”
周铁柱一声暴喝，严厉的制止了大壮。
他太清楚了，袭警抗法，在严打期间那就是妥妥的重罪。
昨晚打吴少，那是流氓互殴，今天如果大壮动了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吴局长这就是在逼他们动手，只要大壮一棍子打下去，他们俩都得进去吃牢饭。
“连长！他们这是明抢啊！那两扇好肉，那几袋白面……”
大壮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让你放下！”
大壮咬着死牙，手里的木扁担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被两个制服人员一把推开，按在一旁。
紧接着，在周铁柱的目光注视下，这群人开始肆无忌惮。
“哗啦啦——”
刚买来的、吴少送作赔礼的两扇白条猪和两麻袋富强粉，被扔进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那个用来熬粥的大铁锅，被几个人合力抬走，连带着锅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肉酱和骨汤，被一脚踹翻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
最后，一张盖着县工商局鲜红公章的白色封条，贴在了用来装零钱的破木箱上。
用塑料布搭起来的防风棚也被扯得粉碎。
在寒风中，丫丫死死抱着铁柱的大腿，看着自家辛辛苦苦置办的家当被毁于一旦，吓得哇哇大哭。
周铁柱弯下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周铁柱，限你三天内，带上两百块钱罚款，到工商所接受处理！要是敢逾期，或者敢私自撕毁封条，直接移交公安局办你！”
金丝眼镜将一张两百元的巨额罚单拍在周铁柱的胸口，掸了掸手套上的灰尘，趾高气昂地上了吉普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两辆吉普车带着周铁柱所有的家当和生计，扬长而去。
偌大的野集，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地被踩实的脏雪。
围观的修路工人面面相觑，在这冰冷的公权力面前，底层老百姓的同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混着雪水的肉酱。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群众举报，这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物资局吴局长，对他昨晚那顿麻袋大餐最直接的还击。
用最合法的手段，把底层老百姓按在地上摩擦，一夜之间夺走你所有的生存希望。
“连长……”
大壮看着空荡荡的摊位，七尺高的汉子，蹲在雪地里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周铁柱没有说话，他将那张两百元的罚单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
当天下午，县城，物资局家属大院，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洋楼里。
书房的暖气烧的很足，吴局长穿着一套考究的灰色中山装，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局长，事情办妥了。”
县联营车队的调度员站在办公桌前，满脸谄媚的汇报道，“工商和防疫站的同志一起去的，那小子的摊子被彻底查封了，连锅都端了，猪肉和白面全没收了，还给他开了一张两百块的罚单！听说那小子连个屁都没敢放，老老实实看着摊子被砸了！”
听到这话，吴局长缓缓闭上眼睛，淡淡一笑。
然而，就在这时，二楼卧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不能封！谁让你们去封他摊子的？”
被打得鼻青脸肿、右腿还打着厚厚石膏的吴少，竟然不顾一切的拄着单拐，像疯了一样从卧室里冲了出来，连滚带爬的扑进了书房。
在调度员错愕的目光中，平时嚣张跋扈的吴大少，竟然一把抱住了吴局长的大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
“爸！你快让他们撤回来啊！把东西还给他，把摊子还给他！你这是要把咱们全家往死路上逼啊！”
吴局长脸色猛地一沉，一拍桌子怒喝道：“混账东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没看我这正谈工作吗？”
调度员见状，赶紧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一关，吴少哭得更大声了，他死死抓着父亲的裤腿，眼神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爸！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怪物！”
“他昨晚在修配厂，一个人，不到三分钟，把二十个手里拿着管钳的修理工全废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啊！”
“他有孩子，所以他才想摆摊赚钱过安稳日子，你现在断了他的生路，砸了他的锅，这是把他逼上绝路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旦没了顾忌，今晚就会摸进咱们家，把咱们全家都抹了脖子啊！爸，算我求您了，放他一马吧，我还不想死啊！”
听着儿子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哭诉，吴局长失望。
“啪！”
吴局长猛的扬起手，一个清脆响亮的大嘴巴子，狠狠的抽在吴少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吴少抽得翻倒在地，拐杖也甩飞了出去。
“废物！我吴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骨头的软蛋！”
吴局长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能打又怎么样？”
吴局长指着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摇把子电话，厉声吼道，“你以为对付这种底层刺头，一定要用刀枪棍棒去跟他拼命吗？”
“你看看你老子是怎么做事的！我今天没动一兵一卒，没有见一滴血，只用了一张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就合法合理，名正言顺地砸了他的饭碗，让他倾家荡产！他敢还手吗？他只要敢动一下，公安局立刻就能名正言顺的抓了他！”
吴局长越说越怒，走上前一脚踢在吴少完好的那条腿上：“这就叫权力！你懂不懂？阶级差距，不是靠拳头能弥补的！他在权力的笼子里，就是一头猛虎，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趴下！”
“你堂堂局长的儿子，手里握着体制的资源，竟然被一个泥腿子吓得跪地求饶？你个废物！你以后怎么接我的班？”
吴局长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我已经给粮站和周边供销社都打了招呼，没人敢卖给他一粒米，我要让他知道，在这片天底下，谁才是主子！给我滚回房间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吴少捂着脸，绝望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在办公室里坐得太久了，根本不明白，周铁柱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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