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吴局长
当周铁柱推开大山屯自家那扇破木门的时候，远处的鸡已经叫了头遍。
“连长！”
坐在火炕沿边上大壮，听到门响，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大壮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看到周铁柱全须全尾的走进来，大壮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的出了一口粗气，一屁股跌坐回炕上。
“你小子，一夜没合眼？”
周铁柱摘下头上那顶落满积雪的狗皮帽子，抖了抖军大衣上的寒气，压低了声音。
大壮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指着炕上睡得正香的丫丫：“俺不敢睡，连长你没回来，俺怕那帮狗杂碎真来抄家，连长，咋样了？套着没？”
周铁柱走到炉子边，就着大壮晚上烧温的热水抹了把脸。
“套着了。”周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条尿素袋，扔在灶坑旁边，“我给他做了个全身松骨，那孙子吓破了胆，往后这三岔河的地界，姓吴的见了咱们，得夹着尾巴做人。”
大壮看着那条散发着刺鼻机油气味的尿素袋，虽然没看见过程，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从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连长了，连长说松骨，那吴少现在估计连下床都成问题了。
“痛快！”
大壮激动得一拍大腿，随即压低声音，“连长，那明天咱还出摊不？”
“出，为什么不出？明天不仅要出摊，还要大张旗鼓的出！”
周铁柱脱下反穿的军大衣，露出里面满是机油的单褂，然后小心地钻进自己那个冰凉的被窝，把狗皮褥子往丫丫那边拽了拽，免得冻着闺女。
“天快亮了，抓紧迷糊一会儿。”
……
第二天清晨，三岔河野集。
雪停了，但风却刮的更猛了，吹的地上的积雪像白烟一样贴着地皮跑。
周铁柱和大壮把那两口大铁锅重新架在了废旧汽油桶焊成的炉子上。
松木柈子烧的劈啪作响，奶白色的骨汤和浓郁的野猪肉酱香气，再次顺着寒风飘散开来。
丫丫今天换上了赵明月昨晚连夜给她缝的一对大红绒线袖套，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坐在防风棚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牡丹牌雪茄钱盒。
她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心满意足的嚼着大白兔奶糖，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的晃悠着。
“哟！铁柱兄弟，你今天真出摊了啊！”
不一会儿，修路工人们陆陆续续的端着铝饭盒来了。
老王头走在最前面，看到周铁柱安然无恙的站在大铁锅前，满脸的惊喜，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深深的担忧。
“兄弟，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不在家多养养？再说了，昨天咱们把那几个地痞送进了派出所，那物资局的吴少能善罢甘休吗？我听说那小子心狠手辣，你今天在这儿摆摊，这不是在明面上等着他派人来寻仇吗？”
老王头压低声音，四下张望着，生怕下一秒就冲出来一群拿着管钳的打手。
其他工人们也纷纷点头，虽然他们馋这口两分钱的骨汤粥，但更担心这硬汉老兵的安危。
“王大叔，各位老少爷们，放心吧。”
话音未落。
远处国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轰隆隆，”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解放牌大卡车，朝着野集的方向冲了过来！
“不好！是物资局联营车队的车！来报复了！”
老王头脸色大变，下意识的把手里的铝饭盒往地上一扔，大吼一声，“工友们，抄家伙！保护铁柱兄弟！”
“抄家伙！”
上百号修路工人瞬间红了眼睛，纷纷去拿修路用的铁镐和砸石大锤，呼啦啦的将周铁柱的摊位护在了身后。
大壮更是直接抽出了那根磨得锃亮的硬木扁担，横在胸前，犹如一尊黑面门神。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场百人级别的恶战似乎一触即发！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大卡车在距离摊位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车轮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全场几百号人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辆车。
卡车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帆布劳保服的壮汉跳了下来。
让人震惊的是，这壮汉右腿瘸的厉害，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左胳膊还用一根白色的三角巾吊在脖子上。
紧接着，卡车后厢的挡板咣当放下，又有四个壮汉互相搀扶着跳了下来。
这几个人无一例外，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头上缠着绷带，就像是从医院刚跑出来的伤兵连！
看到这群残兵败将，握着铁镐的工人们全都愣住了，举在半空的家伙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砸下去。
带头的那个瘸腿壮汉，正是昨晚修配厂里那个被周铁柱卸了膝盖骨的修理工头目。
他看着那一排排明晃晃的铁镐，吓的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拖着那条废腿，战战兢兢的越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大铁锅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个平时在县城里横着走的暴徒，竟然深深的弯下了腰，几乎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柱……柱哥！”
“吴少……吴少他昨晚发生了点意外，下不了床，特意吩咐兄弟们过来给您赔罪！”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堂堂物资局的衙内，县城里的混世魔王，竟然派手底下的头号打手，来给一个摆摊的退伍兵鞠躬赔罪？
周铁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那一眼，吓得修理工头目冷汗直流，他赶紧转过头冲着那几个残疾打手歇斯底里地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吴少孝敬柱哥的东西搬下来！”
那几个残兵败将如梦初醒，赶紧一瘸一拐的跑到卡车后面，吃力的扛下来一堆东西。
两扇刮得干干净净、肥膘足有两指厚的上好白条猪半扇！两麻袋整整齐齐的富强粉！外加两桶难买的大豆油！
这些东西在八十年代，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紧俏物资，没有物资局的批条，普通老百姓连看都看不见！
“柱哥，您点点货，吴少说了，昨天是他瞎了狗眼，冲撞了真神，这些权当是给您的营养费。”
修理工头目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弓着腰说道，“吴少还发了话，以后物资局的车队，只要路过三岔河，一律绕道走！绝对不敢再惊扰柱哥做买卖！您看……这诚意够吗？”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上百个修路工人彻底看傻了眼。
大壮看看那些被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的猪肉白面，再看看那些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的恶霸，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老神在在搅和着大锅粥的连长身上。
“神了，连长这手段，真他娘的神了……”
大壮喃喃自语。
“东西放下，人滚蛋。”周铁柱挥了挥手。
“是是是！多谢柱哥高抬贵手！我们这就滚！”
修理工头目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带着几个手下像逃命一样爬上大卡车，在一阵黑烟中，落荒而逃。
周铁柱用铁马勺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全场的死寂。
“看什么看！发横财了！今天大肉面里的肉酱，加倍放！”
周铁柱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排队打饭！”
“好嘞！”
工人们如梦初醒，爆发出一阵掀翻了顶棚的欢呼声。
……
而此时此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物资局家属大院的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洋楼里。
“砰！”
茶杯被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
县物资局的吴局长，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一套考究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红木办公桌后，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在他的对面，站着物资局联营车队的调度员。
调度员战战兢兢的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二楼的卧室里，还隐隐传来吴少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惨叫。
“你是说，带了二十个车队的修理工去教训一个摆地摊的，结果二十个人全被卸了胳膊？我儿子还被人套了麻袋，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今天一大早，竟然还偷偷调用了局里的卡车，拉着猪肉白面去给那个人赔礼道歉？”
“是的，局长。”
调度员结结巴巴的汇报道。
“放屁！在我的地盘上，龙得给我盘着，虎得给我卧着！”
吴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吴局长在这个县城经营了十几年，黑白两道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自己的亲儿子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退伍兵打得吓破了胆，甚至拿局里的物资去倒贴赔罪？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局长以后还怎么在县里混！
但他是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跟儿子那种只知道动拳头的莽夫不同。
他很清楚，能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二十个手持铁器的壮汉打废，还能全身而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用黑道的手段去碰这种兵王，纯粹是找死。
“好，很好。当兵的是吧？能打是吧？”
吴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飘洒洒的大雪，一双老眼里闪烁着阴毒的寒光。
吴局长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摇把子电话。
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刘吗？我是物资局的老吴。对，你们工商办和卫生防疫站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三岔河那个非法野集上，有个叫周铁柱的无证摊贩，兜售有毒有害食品，严重扰乱市场经济秩序！对，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我让车队出车拉你们过去，给我封了他的摊子，没收他的非法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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