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套大野猪
一场闹剧，最终以镇派出所的两辆偏三轮警车呼啸而至作为收场。
在几百号修路工人群情激愤的指认下，再加上那颗从废品站捡来的树脂胶猪宝作为铁证，刀疤脸和那三个小弟连句整话都吓得说不利索了，像四只瘟鸡一样被戴上手铐，直接押上了警车的后斗。
临走时，刀疤脸甚至还转过头，用一种看活阎王的恐惧眼神，看了周铁柱一眼。
风雪渐停，中午的日头虽然惨白，但照在人身上，总算有了那么一丝活人气儿。
上百个修路工人吃饱喝足，不仅没走，还自发地帮着大壮把那两口沉重的大铁锅抬上了马车，顺带着把摊位周围的积雪和碎木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底层劳动人民的感情就是这么淳朴，你给他们一口热乎的实在饭，他们就能把你当掏心掏肺的亲兄弟。
“铁柱兄弟，你这身子骨真没事吧？”
老王头临上工前，还拉着周铁柱的胳膊，看着他军大衣上那片暗红色血迹，满脸的担忧。
“王大叔，您放心，我这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在部队里练过金钟罩呢。”
周铁柱笑着拍了拍老王头满是老茧的手，“明天咱们照常出摊，我还给大伙儿熬两分钱的骨汤粥！”
“好嘞！明天俺们还来！”
工人们扛着铁镐，大笑着散去了。
大壮赶着马车，周铁柱把丫丫裹在狗皮褥子里，紧紧抱在怀里。
老狗大黄跟在车轱辘旁边，欢快的摇着尾巴。
马车在积雪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镇供销社的方向吱呀吱呀的走着。
虽然气温依然是零下二十多度，但马车上的气氛却热烈得像过了年。
丫丫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旧雪茄铁盒，小手在里面翻来覆去的扒拉着。
“爸爸，大壮叔！咱们今天赚了好多好多钱呀！”
丫丫把一分、两分的钢镚儿抓在手里，听着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那个坏叔叔给的六十块钱，都在这里头呢！”
“丫丫真棒，今天多亏了咱们丫丫这个小账房，把钱匣子看护得这么好。”
周铁柱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大壮在前面甩了一个响鞭，回头憨憨的笑道：“连长，你今天那出戏演得太神了！俺当时都吓蒙了，真以为你被那王八羔子捅穿了腰子呢！”
半个多小时后，马车停在了镇供销社的门口。
周铁柱抱着丫丫掀开厚重的厚棉门帘子，一股胰子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个大铁炉子，炉筒子被烧得通红，散发着烤人的热浪。
赵明月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
听到门帘响，赵明月抬起头。
当她看到周铁柱走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敞开的军大衣里，那件单褂上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时，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乱了。
“周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赵明月脸色瞬间煞白，连柜台的挡板都顾不上抬，直接从柜台后面撑着身子翻了出来。
她几步冲到周铁柱面前，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他的腰，却又怕弄疼了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遇到劫道的了？还是跟人动刀子了？快，快去卫生院啊！”
“明月，别慌，我没事。做局骗几个不开眼的流氓罢了。”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赵明月破涕为笑，没好气的在周铁柱结实的胳膊上捶了一拳，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铁柱腰间被军刺划破的衣服裂口上，“把大衣脱了，我看看！”
周铁柱拗不过她，只好把丫丫放下，脱掉了军大衣。
在左侧腰间的皮肉上，有一道大约三寸长的刀口，虽然不深，但在冷风里冻了一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白外翻。
“还说没事！都见肉了！”
赵明月赶紧转身跑回柜台里，从底下的药箱里翻出一瓶红药水，一团脱脂棉和一卷白纱布。
“大壮，你看着丫丫，周大哥，你坐炉子边上来。”
赵明月搬了个方凳让铁柱在通红的火炉旁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身侧。
赵明月用镊子夹着蘸满红药水的药棉，轻柔的在周铁柱的伤口上擦拭着。
红药水杀菌的刺痛感让周铁柱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赵明月立刻停下手，像哄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轻轻吹着气。
“呼，疼吗？”
赵明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关切。
“不……不疼，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周铁柱干咳了两声，掩饰着内心的悸动。
“就你嘴硬。”
赵明月白了他一眼，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仔细地给伤口上好药，然后用白纱布一圈一圈的缠绕起来，最后在腰侧打了一个蝴蝶结。
在这温馨的半个小时里，周铁柱把上午在三岔河野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赵明月讲了一遍。
听到铁柱用自残碰瓷方式，不仅化解了讹诈，还倒赚了流氓六十块钱，赵明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钦佩。
“周大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明月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心有余悸地说，“万一那流氓手一抖，真扎深了怎么办？吴少这人心胸狭窄，这次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月阿姨！爸爸说，今天赚了钱，要给我买大白兔奶糖！”
这时候，丫丫抱着雪茄盒，蹬蹬蹬的跑到柜台前，眼巴巴的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个印着一只跳跃白兔的透明塑料袋。
在八十年代，大白兔奶糖可是奢侈的零嘴。
逢年过节，一般人家能买上几颗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要是能买一整包，那绝对是家里有喜事或者来了贵客。
“好！阿姨给咱们家的小账房拿糖！”
赵明月笑着揉了揉丫丫的头，从橱窗里拿出一整包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抓了一大把塞进丫丫的大衣兜里。
丫丫迫不及待的剥开一张糖纸，里面是一层入口即化的糯米纸，包裹着浓郁奶香的圆柱形糖块。
小丫头把糖塞进嘴里，幸福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又剥了两块，踮起脚尖，一块塞进赵明月嘴里，一块塞进周铁柱嘴里。
“甜吗？爸爸，阿姨。”
“甜，丫丫给的，比蜜还甜。”
“明月。”
周铁柱靠在柜台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咱供销社后面的库房里，有没有化肥袋子？就是那种装尿素用的尼龙袋子，给我拿两条。”
赵明月一愣。
在那个年代，尿素袋可是个稀罕物，因为结实耐磨，甚至有很多老百姓把它洗干净了，染上颜色用来做裤子穿，号称穿不烂。
“有倒是有几条压箱底的旧袋子，你要那个干嘛？装山货用普通的麻袋就行啊，尿素袋子不透气，会捂坏蘑菇的。”
赵明月疑惑的问道。
“不是装山货。”
周铁柱吐出一口烟圈，深邃的目光透过供销社结着冰花的窗户，看向了县城的方向。
“今天这口恶气虽然出了，但根儿还没拔，三岔河风大，我寻思着今晚带大壮去趟县城，‘套一只大野猪’，一般的麻袋怕它挣扎撕破了，这次必须的用尿素袋子才够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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