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阳谋
初六，清晨六点。
走廊里传出各家各户开门倒夜壶的响动，紧接着是铁钩子捅开蜂窝煤炉底死灰的刺耳声，夹杂着谁家半导体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播音。
李建军搜了搜太阳穴。
费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赵家客厅那张硌人的旧弹簧沙发上。
身上的的确良衬衫皱成了一团，领口敞开着，透着一股难闻的酸馊味。
高档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掉在水泥地上，下摆处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秽物。
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
杀猪菜，烧刀子，海碗里的茅台，还有自己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的丑态。
李建军猛的坐起身，胃里一阵痉挛。
双手捂住脸，在轻工机械厂，他是高高在上的厂长公子、最年轻的车间主任，从小到大，他没吃过瘪，更没在一个乡下退伍兵面前丢过这么大的人。
但他是个聪明人，擅长控制情绪。
李建军放下手，目光扫过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方桌，以及桌角那瓶连封口都没拆的茅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呢子大衣，拍了拍灰，搭在臂弯里。
走到脸盆架前，拿起赵父的印花毛巾，狠狠的搓了两把脸。
刺骨的凉水让他彻底清醒。
对着镜子，把凌乱的头发重新往后梳拢，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阴鸷一闪而过，随即被一层温文尔雅的伪装完美覆盖。
厨房的布帘子掀开，周铁柱端着一摞冒着热气的二合面馒头走出来，身上系着那条旧围裙，神色平静。
“醒了？锅里有热乎的棒碴粥，喝一碗压压胃。”
周铁柱把馒头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李建军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但脸上却扯出一个苦笑。
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对着刚从里屋走出来的赵父赵母深深鞠了一躬。
“赵叔，刘婶，昨晚我喝多了，失态了，让二老看笑话了。”
李建军的声音充满自责，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赵父正披着中山装外套，看到李建军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原以为这大少爷醒了会恼羞成怒，没想到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建军啊，自家桌上，喝多就喝多了，没外人。”
赵父摆摆手，示意他在方桌旁坐下。
四个人围着桌子，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赵明月在厨房里没出来，只有丫丫坐在小板凳上，捧着半个馒头啃得香甜。
李建军端起那碗棒碴粥，没喝，只是用筷子轻轻搅动着。
他抬起头，看着赵父，语气诚恳。
“赵叔，我昨晚躺在沙发上，后半夜酒醒了，想了很多。”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我满心满眼都是想让明月过上好日子。但我发现，我可能太心急了。”
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厨房的布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强扭的瓜不甜，明月现在心里有周大哥，我如果今天硬逼着她去国营饭店办这个订婚宴，不仅她不痛快，真闹起来，赵叔您和我们李家在城里也都下不来台，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结成了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度、体面、处处为赵家着想。
赵母一听，眼眶立刻红了：“建军，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明月没福气……”
赵父则是端着茶缸，若有所思地盯着李建军。
他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当然听得出这番话背后的权衡。
李建军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给赵家留面子。
“那你的意思是？”
赵父沉声问。
“今天的订婚宴，暂时取消。”
李建军抛出了他的阳谋，“我就跟我爸说，明月昨晚着了风寒，突发急性肠胃炎，实在起不来床，亲戚那边，我们李家去解释。”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铁柱。
“周大哥是个汉子，我敬他，但过日子不能光靠意气用事。”
李建军看着赵父，“赵叔，明月现在的关系还在大山屯供销社，我看，不如就让她回供销社继续上班，让她冷静冷静。”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小口，把最终的算计抛了出来：“我愿意退一步，给周大哥大半年的时间，到今年秋收，如果到那时候，周大哥能证明他有本事让明月在乡下也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我李建军绝不纠缠，亲自去喝他们的喜酒，但如果……”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如果乡下的日子实在熬人，明月受不了那份苦，我李家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赵叔，您看这样安排，算不算公平？”
这是最完美的以退为进。
李建军既保住了厂长公子的体面，没有落得个被乡下盲流抢了媳妇的笑柄，又把皮球踢给了周铁柱，同时，他还给自己留了后路，展示了深情。
赵父暗暗心惊。
他原本就在发愁怎么处理今天的烂摊子，李建军这套留职下乡、延期再议的方案，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既不得罪李厂长，又给了女儿缓冲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恰好符合他想要考察周铁柱的初衷。
“建军，委屈你了。”
赵父放下茶缸，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办，明月今天就回大山屯。咱们丑话说到前面，谁有本事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我就认谁当姑爷！”
他转头看向周铁柱，目光严厉：“小周，建军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敢不敢接这个茬？秋收为期，你要是连明月在供销社的口粮都顾不上，到时候别怪我派车去大山屯要人，你连我们赵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周铁柱早就看穿了李建军那套冠冕堂皇的虚伪说辞，但他不在乎。
老兵的战场向来不在嘴皮子上。
“行。”
周铁柱站起身，只回了一个字。
转身走向厨房，挑开布帘：“明月，收拾东西，套车，回村。”
上午九点，雪后的县城天空晴朗，冷风如刀。
李建军裹着那件有些脏污的呢子大衣，站在筒子楼的楼道口。
他看着周铁柱把赵明月的行李扔进那辆修补过车轴的铁皮马车，看着赵明月毫不犹豫地踩着车辕爬上车厢，将丫丫抱进怀里。
“建军哥，对不起。”
赵明月隔着马车，轻声说了一句。
李建军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微笑：“明月，好好照顾自己，乡下风大，遇到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铁柱坐在车辕上，一抖手里的缰绳。
“驾！”
老黑马打着响鼻，拉着铁皮马车碾着省道上的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李建军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收敛。
他转身，快步走出家属院，拉开了停在路边那辆北京212吉普车的车门。
车里，司机小王正百无聊赖的抽着烟，见他上来，赶紧掐灭烟头：“李主任，现在去国营饭店吗？厂长那边已经往过走了。”
“不去饭店了，掉头，回厂里。”
李建军靠在有些掉皮的副驾驶座椅上，声音冰冷。
小王一愣：“回厂？那今天的订婚酒……”
“酒席取消，就说明月突发肠胃炎，去医院了，让我爸在饭店随便应酬几句，把亲戚打发了。”
李建军扯开领口那颗勒人的扣子，长长的吐出一口郁气。
“小王，我记得咱们厂一车间和二车间，今年开春的劳保用品和职工福利，还没定下来去哪采购吧？”
李建军点燃了一根牡丹烟，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小王一边换挡一边回答：“没呢，往年都是后勤科去下面几个乡镇的供销社收，木耳、蘑菇、粉条啥的，搭着发，今年本来也该去收了。”
在八十年代初，像轻工机械厂这种几千人的国营大厂，就是县城里的巨无霸。
厂里每次下达的劳保福利采购指标，对于下面那些乡镇供销社来说，就是活命的钱。
大厂稍微漏出一点油水，就足够一个基层供销社吃上半年。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缭绕。
他透过金丝边眼镜，目光中透着一种恶毒的算计。
“你回去跟后勤科老马打个招呼。”
“大山屯供销社今年的山货，咱们厂一斤也不要。”
小王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主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主任，大山屯的山货质量一直不错，老马那边要是问起来……”
“就说大山屯的货卫生不达标，职工吃了拉肚子。”
李建军直接打断了他，“不仅咱们厂不要，你去给我给棉纺厂、肉联厂的后勤主任都打个电话，就说我李建军请他们帮个忙，今年谁也不许去大山屯收货，他们要是问为什么，就说那里的供销社主任不懂规矩。”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绞杀。
赵局长给了大半年的时间作为考验，但李建军根本没打算公平竞争。
他要利用自己手里的特权和人脉，直接卡死大山屯供销社的脖子。
山货卖不出去，供销社就没有进项，没有进项，赵明月这个售货员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更别提什么年终分红。
“一个乡下泥腿子，也配跟我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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