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绞杀
伴随着老黑马沉重的喘息和清脆的铜铃声，铁皮马车在空旷的雪野上碾过，最终稳稳的停在了大山屯村东头，周铁柱那三间土坯房的院门外。
“吁！”
周铁柱拉住缰绳，马车停稳。
还没等他跳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膀大腰圆的汉子冲了出来。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却浑身冒着热气，手里还提着一把劈柴用的大斧头。
一看到坐在车辕上的周铁柱，这汉子立刻扔了斧头，双腿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连长！院子扫净了，水缸挑满了，屋里的火炕我天天烧，烫屁股！”
周铁柱跳下马车，拍了拍汉子宽厚的肩膀：“行了，不用整这套。”
说着，周铁柱转过身，准备伸手去扶车厢里的赵明月。
大壮顺着周铁柱的动作往车厢里一看，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穿着红呢子大衣的赵明月。
他常年在连队，哪见过这么水灵标致的城里姑娘。
但更重要的是，这姑娘是连长亲自用马车拉回来的！
在大壮那根简单的、直来直去的神经里，逻辑非常清晰，连长单身，连长用自己的马车把一个女人拉回了家＝这女人是连长媳妇。
根本不需要周铁柱开口介绍，大壮猛地立正，脚跟重重一磕，冲着还没下车的赵明月敬了个夸张的军礼，嗓门比刚才还要大上三分：
“嫂子好！嫂子一路辛苦了！”
赵明月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飞上两朵滚烫的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在县城刚退了婚，现在跟着周铁柱回村，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的，被这铁塔般的汉子当面这么一喊，窘迫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她慌乱地摆了摆手，急促地解释：“你……你别瞎叫，我不是，还没领证呢，我叫赵明月，你叫我小赵，或者叫明月就行。”
“那哪行！”
大壮一听，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梗着脖子，一脸的执拗，完全不听赵明月的纠正，“你坐在连长的车上，被连长带回了家，那就是连长的人！在我们连，连长的媳妇就是嫂子，这是铁纪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你让我叫小赵，那不是犯上作乱吗？”
赵明月急了，求助似的看向周铁柱：“周大哥，你快管管他呀，这在村里让人听见多不好。”
周铁柱稳稳的托住赵明月的胳膊，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大壮一看连长的态度，心里更有底了，往前凑了一步，笑得憨直又固执：“嫂子，你就别难为我了，我大壮脑子笨，只听连长的话，连长以后得听你的，所以我大壮以后就只听嫂子的！嫂子，快进屋，屋里暖和！”
赵明月被大壮这套强盗逻辑堵得哑口无言，却又觉得这憨直的汉子透着一股让人心暖的真诚。
她没法再辩驳，只能低着头，由着周铁柱护着走进了院子。
推开土坯房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松木香和地瓜甜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大壮没说谎，屋里的火炕烧得极旺，灶坑里的火通红透亮。
“赶了一天路，肠胃肯定受不住，先坐炕上暖和暖和，我去做饭。”
周铁柱脱下军大衣，熟练的从门后摘下一条旧围裙系上。
大壮手脚麻利地搬来炕桌，又从炉圈上端下一笸箩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献宝似的推到赵明月面前：“嫂子，这是我特意挑的黄瓤地瓜，烤得透透的，你先垫垫肚子。”
赵明月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听着那一口一个自然无比的嫂子，心里流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最终只能红着脸应了一声：“谢谢你啊，大壮。”
厨房里，周铁柱的动作麻利。
从地窖里扯出了一长串自家风干的腊野猪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铁锅烧热，不放一滴油，直接下肉片煸炒，爆出浓烈的肉香。
紧接着，抓了一大把秋天晒干的黄金豆角和干土豆片，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添上井水。
随后在锅边贴了一圈苞米面饼子。
不到半个小时，锅贴野猪肉炖干豆角上桌。
大壮吃饭像个吸尘器，一口气干掉了四个大饼子。
赵明月因为风寒而痉挛的胃，在喝下一口热乎乎的肉汤后，舒展开来。
吃过晚饭，赵明月坚持要回供销社住。
她骨子里是个讲原则的姑娘，既然还没领证，就绝不肯不明不白的住在男人家里惹人非议。
周铁柱懂她，没有拦她。
他和大壮一起，打着手电筒，踩着积雪，一路将赵明月送到了供销社后院的宿舍门前。
宿舍几天没住人，冷得像个冰窖。
周铁柱二话没说，进去三两下捅开了炉灰，用随身带来的松明子把火炕重新烧热，直到屋里的寒气被彻底驱散，才带着大壮离开。
……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明月换上了平时上班穿的旧花棉袄，戴着副洗得褪色的蓝套袖，准时站在了长条玻璃柜台后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铁柱挑着个空扁担走进了供销社。
他是来买大粒海盐和几样大料的。
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和副食本，递过玻璃柜台：“明月，称十斤大粒盐，再拿半斤八角和花椒。”
赵明月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接副食本，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慢着！小赵。”
昨晚听说赵明月在县城被厂长公子给退婚了，灰溜溜的回了乡下，李建国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在他眼里，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现在赵明月没了县城大厂的靠山，还不是任由他这个镇供销社主任揉捏？
李建国走到柜台前，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旧军装的周铁柱，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就是大山屯那个退伍的周铁柱吧？”李建国用戴着罗马表的手敲了敲玻璃柜台，官威十足，“买十斤大粒盐？大冬天的你腌咸菜啊？我看你是想搞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吧！这盐，不批！”
赵明月咬了咬嘴唇，据理力争：“李主任，社员凭副食本正常购买油盐酱醋，这是符合规定的，您怎么能随便扣帽子？”
“规定？在这镇供销社的一亩三分地，我李建国就是规定！”
他凑近赵明月，压低了声音：“小赵，别以为你还是什么局长千金，县里轻工局早上刚打过电话，今年开春大厂的采购单全取消了！咱们大山屯供销社两千斤山货全砸在手里了，因为你得罪了人，现在供销社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护着一个乡下盲流？”
李建国直起身，整了整他那件四个兜的干部服，颐指气使的下令：“去！后院二号仓库里那批发了潮的旧布匹和烂黄豆，你今天去盘盘库，都搬出来晒晒，干不完，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二号仓库是供销社最阴冷潮湿的地方，里面堆的都是陈年烂账，平时这都是几个壮劳力干的力气活。
李建国这就是在公报私仇，逼她向自己服软求饶。
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
但看着李建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拿了一串黄铜钥匙，一言不发的向后院走去。
周铁柱深深的看了李建国一眼，随后，他收起副食本，转身走出了大门。
……
供销社后院。
二号仓库里黑咕隆咚，地上结着厚厚的冰碴子，几十斤重一麻袋的烂黄豆堆得像小山一样。
赵明月咬着牙，弯腰抱住一个麻袋往外拖。没搬两袋，手心就被粗糙的麻袋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肚子里的肠胃病因为受了仓库里的阴寒，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仓库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明月吓了一跳，逆着光，只看见大壮像半截黑塔一样大步走了进来。
“嫂子，连长说了，这活儿不是你干的。”
大壮大步走过去，连手套都不戴，伸出那双蒲扇大的手，一手抓起一个八十斤重的麻袋，像拎枕头一样，轻轻松松的往院子里扛。
赵明月搬了半小时没挪动几步的麻袋，大壮不到十分钟就给清空了一大半。
赵明月捂着胃跟出仓库，这才发现，周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供销社后院。
蹲在院子背风的角落里，生起了一个铁皮小煤炉。
炉火烧得正旺，旁边放着几个在雪窝子里冻得硬邦邦的野生元蘑，和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野猪大油。
“过来烤烤火。”
周铁柱抬头看了赵明月一眼，把一个小马扎踢到炉子旁。
铁锅烧热，野猪大油下锅。
周铁柱把黄麻子土豆下锅煸炒至焦黄，添上拔凉的井水，再把洗净的冻元蘑扔进滚开的浓汤里。
大火催烧，霸道的香气顺着穿堂风直接飘进了前厅。
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盘算着怎么继续拿捏赵明月的李建国，鼻子抽动了两下，肚子不受控制的叫了起来，想去后院看看，但碍于刚才放出的狠话，只能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后院里，周铁柱拿出一个铝饭盒，盛了满满一盒浓汤和蘑菇，递到赵明月手里。
“趁热喝，暖胃。”
看着赵明月喝下热汤，脸色逐渐红润，周铁柱站起身，看着仓库里被大壮搬出来的一麻袋一麻袋的干木耳和榛蘑。
“县城的李建军也好，镇上的李建国也罢，他们以为截断了生货的买卖，大山屯就得饿死，那是他们不识这山里的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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