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山珍肉酱面
赵明月下班后，没有回宿舍，紧了紧大红呢子大衣的领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朝着村东头周铁柱那三间土坯房走去。
供销社的烂摊子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李建国今天在柜台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和大厂取消采购的噩耗，让她真切的感受到了在这个体制挂帅的年代，失去权力庇护后的窒息感。
两千斤的山货压在潮湿的仓库里，如果开春前卖不出去生了虫，整个大山屯供销社就得关门大吉。
推开土坯房的木门，一股肉香和香料味。
院子里，大壮正光着膀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里吭哧吭哧的劈柴。
那把大斧头在他手里抡得像风车，大腿粗的松木柈子几下就被劈成了整齐的柴火堆。
“嫂子来了！快进屋，外头冻透了！”大壮一见赵明月，立刻停下斧头，扯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赵明月脸颊一热，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大壮，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名字……”
话没说完，大壮已经一溜烟跑过去，憨笑着帮她掀开了厨房厚重的棉门帘。
厨房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周铁柱穿着一件军绿色单褂，因为灶坑火旺，正在两口连排的东北大铁锅前忙活。
赵明月走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大黑铁锅里，炖着的竟然是大半扇野猪肉！
暗红色的猪肉在滚烫的卤汤里翻滚，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金黄澄亮的野猪油脂。
而且锅里还有整把整把的野生花椒，八角，桂皮自不必说，赵明月竟然在里面看到了被大块切开的野生元蘑、几根粗壮的干参须，还有大把大把的干黄花菜和土豆片！
“周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怎么把家里过冬的存肉全炖了？还有这人参须子和蘑菇，这得值多少钱啊！”
在这个连吃顿肥肉都能让一家人高兴半个月的八十年代，周铁柱这满满一大铁锅暴殄天物式的炖法，简直是在烧钱！
周铁柱用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将翻滚的野猪肉和蘑菇压入卤汤深处，让香气更加浓郁的渗入纤维里。
转过头，看着赵明月震惊的模样，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
“明月，李建国不是说，大厂不要咱们的山货，咱们就得饿死吗？”
周铁柱用大勺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大厂要的，是当职工福利发下去的生冷干货，咱们现在做的，是能让人吃上一口，就愿意掏空口袋的好东西。”
放下铁勺，周铁柱走到旁边的一个大柳条筐前。
筐里，是满满一筐赵明月今天下午才盘点过的、供销社压仓的干木耳和榛蘑。
“我这身做饭的本事，是在南疆前线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周铁柱拿起一把干榛蘑，手指轻轻捻了捻，眼神深邃，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连队里有个老司务长，入伍前是省城国营大饭店的头把勺，前线给养送不上去的时候，老班长就带着我，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找吃的，他教我怎么辨认毒蘑菇，教我怎么用最少的盐和野花椒，把带着土腥味的野菜和野味，做出国营大饭店的味道。”
“老班长常说，越是粗糙的食材，越需要霸道的火候和油水去激。
这东北的干蘑菇，生着闻只有土腥味。
但只要用最肥的野猪油去煸，用老参须子去吊汤，再配上这些大料用慢火去煨，它就能把野猪肉的鲜和山林的灵气全吸进去！”
周铁柱指着那口沸腾的大锅：“这锅东西，我不叫它卤肉，我叫它山珍高汤肉酱。只要做成了，这大山屯的两千斤压仓货，不仅不会烂在手里，我还要让它们比大厂给的收购价翻上一倍！”
赵明月听得有些发懵，但在供销社历练出的直觉，让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周铁柱话里的商机。
“可是……周大哥，咱们做这么多肉酱，就算好吃，又能卖给谁呢？镇上的老乡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根本买不起啊。”
赵明月担忧的问。
周铁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从炕桌底下抽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东北三省公路交通图。
他在昏暗的灯泡下摊开地图，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重重的点了一个位置。
“国道102线与咱们县通往林场岔路口的交汇处，离这儿三十里地，老道口。”
赵明月凑过去一看，秀眉微蹙：“老道口？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荒地啊。冬天风大雪大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去那里卖给谁？”
周铁柱抬起头。
“卖给长途汽车司机，和那些拉木头、拉煤的重卡大车司机。”
赵明月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常年穿着厚重军大衣，满脸油污的司机形象。
周铁柱继续说道：“明月，你不跑外头不知道，这几年国家搞建设，长途大货车司机是全国薪水最高、最有钱的一批人，但也是最苦的，这大冬天的，他们在102国道上跑，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了只能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喝几口冰拔凉的水。”
他指着锅里那沸腾的肉酱，语气铿锵有力：“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如果能在老道口那样的荒郊野岭，给他们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条子，上面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这种吸饱了野猪油和人参精华的山珍肉酱……你觉得，这帮大车司机，愿不愿意掏腰包？”
赵明月被周铁柱大胆而缜密的商业头脑深深震撼了。
“可是……老道口什么都没有，咱们怎么卖啊？”
赵明月虽然激动，但还是提出了最现实的困难。
“没有房子，咱们就搭个大棚子，没有火炉，咱们就用废铁桶自己焊！这几天，大壮负责劈柴拉土，你负责把供销社的干蘑菇慢慢倒腾出来，我来做肉酱和搭棚子。”
……
接下来的三天，大山屯的村民们发现周铁柱家里彻底疯了。
大壮像头不知疲倦的拉套马，每天拉着板车，从后山一车一车地往回运粗壮的松木杆子和黄泥。
周铁柱则不知从哪弄来几个废弃的工业大汽油桶，在院子里叮当乱响地切割，焊接，硬生生焊出了三个能同时烧旺火的大型简易地炉子。
供销社的赵明月。
顶着刘主任和李建国的冷眼，用自己每个月可怜的工资做抵押，从库房里内部买断了整整两百斤最次等的碎蘑菇和干木耳，每天下班后就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周铁柱家里倒腾。
李建国在镇上听说后，特意跑到供销社前厅一顿冷嘲热讽，说赵明月是猪油蒙了心，被个退伍兵忽悠得连饭碗都不要了。
“小赵啊，我听说你把那些烂蘑菇全买回家了？怎么，周铁柱穷得没饭吃，要拿发霉的蘑菇喂你啊？”
李建国吐着瓜子皮，“等开春大厂的采购车一来，看到咱们库房干干净净，我看你们还拿什么装蒜！”
赵明月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默默的把最后两袋碎木耳绑在了板车上。
她知道，反击不在嘴上，在老道口的风雪里。
第四天凌晨三点，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周铁柱家那三口改造过的大铁锅同时开火。
浓烈的卤肉香、山珍的鲜香、混合着极高热量的野猪油脂肪香气，顺着西北风，甚至飘到了大山屯的街面上。
凌晨三点，大山屯还在沉睡，周铁柱家的土坯房里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泡。
灶坑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
周铁柱穿着旧军大衣，正在把三大铁桶熬了一夜的秘制山珍肉酱往外搬。
昨晚，他和大壮用焊好的废油桶和两顶旧帆布帐篷，把摆摊的家伙什全备齐了。
火炕上，五岁的丫丫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小手抓着周铁柱的衣角，声音还带着黏糊糊的奶气：“爸，你要去哪儿啊？外面黑……”
周铁柱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把丫丫因为睡觉而乱蓬蓬的头发理顺。
“爸去干大买卖，赚大钱给丫丫买大白兔奶糖。”
“我不吃糖，爸爸，带我一起去行不行？我乖，我不捣乱。”
丫丫抱紧了周铁柱的脖子。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
外头风大雪大，确实遭罪。
“连长，带上丫丫吧！我这体格，就是在风地里站着，也能给丫丫挡出一堵墙来！我保证不让小侄女冻着！”
正在套马的大壮喊道。
周铁柱咬了咬牙，拿过一件厚实的狗皮褥子，把丫丫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球，抱上了马车车厢的最里头。
“大黄，看好家门。”
“驾！”
迎着如刀的寒风，马车驶出了大山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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