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卖面
天大亮时，风雪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
周铁柱没有去原本计划的102国道老道口。昨天下半夜雪下得太大，通往老道口的近路被彻底封死了，马车根本过不去。
无奈之下，周铁柱只好改变路线，带着大壮和丫丫，去了离镇上稍近的县修路队和附近几个村子交界的三岔河野集。
这里虽然没有国道上那些跑长途的富裕大车司机，但修路队有上百号工人，再加上附近赶集的社员，人流量倒是不小。
铁柱和大壮手脚麻利的支起了帆布帐篷，用碎砖头垫平了汽油桶焊的炉子。
劈柴生火，大风箱一拉，炉膛里的火苗轰的一声窜了起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周铁柱将那三大桶用极品野猪油，野山参须和几十种大料熬制的山珍肉酱架在火上加热，旁边的另一口大锅里，滚开的井水正咕嘟咕嘟的煮着手工擀的苞米面宽条子。
没过一会儿，霸道的野猪肉香混合着山珍的鲜香，顺着冷风飘满了大半个野集。
这香味太勾人了。
在这个连吃顿肥肉都能让一家人高兴半个月的年代，这种首长特供级别的浓香，简直就是深水炸弹。
很快，摊子前面就围满了一圈人。
大部分是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附近社员，还有十几个刚下早班满身泥水和汗味的修路工人。
“大兄弟，你这煮的啥玩意儿啊？这味儿也太香了，馋虫都给我勾出来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修路老工人咽了口唾沫，探着脖子往锅里瞅。
周铁柱掀开锅盖，热气腾腾。
那暗红色的猪肉在滚烫的卤汤里翻滚，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野猪油脂。
“山珍肉酱面。”
“大叔，来一碗尝尝？这肉酱里不仅有野猪肉，还有长白山的极品元蘑和干木耳，熬了一整夜，热乎着呢，最能驱寒顶饿。”
“看着是真稀罕！”
老工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搓着冻僵的手问，“这面，咋卖的？”
周铁柱看着老工人，报出了他昨晚和明月一起核算好的，已经压到最低的底价：“大肉面，五毛钱一海碗，如果不要肉只要蘑菇卤，三毛五，不要粮票。”
在八十年代初，国营饭店里一碗肉丝面大约是两毛五分钱加二两粮票。
周铁柱这碗全是顶配山珍和野猪肉的重油大面，卖五毛，在成本上绝对是良心价，甚至还得倒贴人工和劈柴钱。
然而，这个价格一出口，原本闹哄哄围在摊子前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十几个修路工人面面相觑，原本放光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更是连连摇头，像躲瘟神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五毛钱？大兄弟，你这面是金子打的啊？”
刚才问价的老工人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冻得像石头一样梆硬的杂粮黑面馒头，叹了口气。
“兄弟，你这肉是真香，隔着二里地我都闻见了，可俺们修路队干一天重体力活，累死累活才赚一块二毛钱，五毛钱，那是小半天的工钱啊！谁舍得花半天工钱吃一碗面？”
老工人摇了摇头，有些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翻滚的肉汤：“俺们也就是闻闻味儿，解解馋，两毛钱，两毛钱俺们就吃，五毛钱，吃不起啊。”
人群散开了。
修路工人们找了个避风的土包，蹲在雪地里，用颤抖的手掰着硬如石头的黑面馒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疙瘩，吞咽着。
周铁柱僵在了原地。手里拿着的大铁马勺，停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放。
在这个寒风刺骨的野集上，老兵第一次感受到了下沉市场的残酷毒打。
他用的是顶级山货，用的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的心血。
他以为只要东西足够好，就一定能换来真金白银。
但他忘了一个最致命的现实，他面对的是一群为了几分钱的差价能在风雪里站一天的底层苦命人。
大壮看着散去的人群，急得直挠头，他走过去，压低声音说：“连长，这天太冷了，油马上就要冻上了，要不……咱就两毛钱卖了吧？总比冻成冰坨子强啊。两毛钱一碗，也能换点现钱。”
降价？
周铁柱看着大壮，又看了看锅里那用野山参须和几十种大料熬制出的极品肉酱。
这不仅仅是一锅肉，这是大山屯几十户老乡压在供销社的希望。
如果两毛钱贱卖了，这不仅仅是赔钱，这是把心血踩在泥里糟蹋。
可是，如果不卖，今天就得血本无归。
明月的手表，大壮的苦力，全都打了水漂。
周铁柱沉默了。
帐篷里，裹在狗皮褥子里的丫丫，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叫声。小
丫头看着锅里的肉，咽了口唾沫，却懂事的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周铁柱心口一酸。
他放下铁马勺，大步走到炉子前，拿起两个粗瓷海碗，从滚开的锅里，盛了满满两大碗压得实实诚诚的苞米面，然后浇上最浓郁，肉最多的野猪肉酱，又撒上了一把翠绿的冻葱花。
“大壮，端着。”
周铁柱端起一碗，大壮愣愣的端起另一碗，跟着周铁柱走出了帐篷。
周铁柱走到那个躲在土包后面，正艰难啃着黑面馒头的老工人面前，老工人身边，还蹲着一个十四五岁冻得嘴唇发紫的半大小子，显然是跟着父亲出来干苦力的。
周铁柱弯下腰，将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山珍大肉面，稳稳地递到了老工人和他儿子面前。
“大叔，这面，我不卖两毛钱，两毛钱，对不住我这锅里的老参和野猪肉。”
“这面，我不卖了。这两碗，我请你们爷俩吃。暖暖身子。”
老工人愣住了，那半大小子更是盯着那碗肉面狂咽口水，却不敢接。
“拿着吧！”
大壮说，“俺连长说了请客，就是请客！”
老工人颤抖着手接过那碗面，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碗面有多贵，在这个年代，平白无故吃人一碗大肉面，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兄弟，这……这咋好意思……”老工人眼泪砸在碗沿上，他没舍得先吃肉，而是小心翼翼的夹了一筷子浸满油香的苞米面条，塞进儿子嘴里。
男孩烫得直吸气，却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眼底放出了光。
老工人也喝了一口汤，瞬间驱散了他们体内的阴寒。
“香……真香啊！大兄弟，俺活了五十多岁，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老工人含着泪，竖起冻僵的大拇指。
周铁柱转身走回帐篷，看着那三大桶渐渐失去温度的肉酱。
“收摊。回家。”周铁柱沉声下令。
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默默的开始拆帐篷。
丫丫从褥子里钻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周铁柱：“爸，咱们不卖买大白兔奶糖了吗？”
周铁柱走过去，把冻得冰凉的丫丫紧紧搂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不卖了，爸带你回家，咱们吃肉。”
马车再次套好。老黑马顶着风雪，拉着原封不动的三大桶肉酱，和一分钱没赚到的周铁柱，踏上了回大山屯的路。
……
傍晚时分，大山屯供销社。
赵明月站在柜台后面，心神不宁的擦着算盘。
李建国从镇上开完会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赵明月焦躁的样子，顿时乐开了花。
“小赵啊，怎么着，心疼你那个去要饭的男人了？”
李建国脱下皮手套，在煤炉子上烤着火，嘲讽道，“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可听人说了，在三岔河那边的野集上，有个傻大个和一个当兵的，拉着两桶臭肉，五毛钱一碗卖给修路工人，人家工人连看都不看，全当笑话看呢！”
赵明月抬起头，有些怒意。
“李主任，请你说话放干净点！”
赵明月咬着牙，眼眶发红。
“我怎么不干净了？我这是在给你提个醒！”
李建国一拍桌子，“赵明月，你清醒点吧！就凭他周铁柱那点乡下把式，还想把大山屯的烂蘑菇卖出去？做梦！今天他卖不出去一碗，明天他那几桶肉就得发臭倒掉！你跟着他，早晚得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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