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骨汤粥
赵明月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后，听着主任李建国那阴阳怪气的嘲讽，用力咬了咬嘴唇。
“李主任，周大哥凭自己的手艺干干净净挣钱，就算今天没开张，也轮不到你在这儿看笑话！”
赵明月冷冷的回了一句，一把扯下蓝套袖，连反驳的心思都没了，顶着风雪就冲出了供销社，直奔村东头周铁柱的家。
她心里急，脚下的雪踩得咯吱作响。
今天这第一仗打得太惨了，满怀希望的拉着三大桶肉酱和几十斤面条去了三岔河，结果因为定价太高，一碗都没卖出去。
换做一般人，受了这么大的挫折，就算不砸锅摔碗，也得颓废得好几天抬不起头。
她怕周铁柱心里憋屈，更担心跟着在外面冻了一天的丫丫。
推开周家虚掩的院门，赵明月悬着的心，却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慢慢放了下来。
院子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唉声叹气的场景。
大壮正光着膀子，呼哧呼哧的把那三大桶冻得硬邦邦的肉酱往下搬。
而周铁柱，正咬着香烟，拿着一把大铁锹，在院子角落那口平时用来积酸菜的大水缸前，奋力地铲着上面的积雪。
“周大哥……”
赵明月走过去，看着铁柱大衣上结的白霜，轻唤了一声。
“明月，下班了？”
“这大雪天的，肉坏不了，我把它们挪到这大水缸里冻上，东北的院子就是个天然大冰柜，留着咱们慢慢卖。”
听到这话，赵明月鼻尖微微一酸。
这才是她熟悉的周大哥！稳扎稳打，绝不自乱阵脚。
“没卖出去就没卖出去，东西在咱就不怕。”
赵明月帮着周铁柱把沉重的木头缸盖掀开，将肉酱桶严严实实的封存在冰雪里，“丫丫呢？白天冻坏了吧？”
“在屋里呢，大黄陪着，刚缓过劲儿来。”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雪，“外头冷，赶紧进屋，先吃饭。”
屋里的火炕烧的很旺，老狗大黄正趴在灶坑边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因为今天没开张，大铁锅里热着的，正是白天没卖出去、已经在回程路上冻得坨成一团的手工苞米面宽条子，上面厚厚的浇着一层化开的野猪肉酱。
这是他们原本打算卖给修路工人的山珍面，现在，却成了他们自己咽下苦果的晚餐。
三个人围在炕桌前。
这顿饭吃的格外沉默。
丫丫白天跟着在风地里冻了一天，这会儿在热炕头暖和过来，精神头也恢复了。
她可不懂大人的愁苦，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碗，吃得满嘴流油。
“丫丫，多吃点肉。”
铁柱心疼的把装肉酱的碗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爸爸，这肉和面条真好吃，滑溜溜的，一秃噜就进肚子里了。”
丫丫满足的眯着眼睛，但随后，小丫头却歪着脑袋，一板一眼的学着村里老人的语气说，“可是爸爸，今天白天那些修路的叔叔，为啥宁可啃黑面干粮，也不吃咱的面呀？二大娘以前跟我说过，干苦力的穷人家，大冷天不能光吃这些滑溜的东西。”
“哦？二大娘咋说的？”
周铁柱放下筷子，耐心的问。
“二大娘说，这滑溜的面条和精肉，吃进肚子里存不住热乎气，一会儿就饿瘪了，大冷天在外面干活，肚子里得先装满大馇子那种喇嗓子的粗粮，把肚子里的缝隙全填死，撑得溜圆，粗粮在肚子里顶时候，干活才能冒热汗、抗风雪，肉和细面，那是过年才吃的馋嘴食。”
童言无忌。
周铁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在三岔河野集上，那个老工人啃着梆硬的黑面馒头、说五毛钱吃不起的画面。
是啊！他怎么把最根本的生存逻辑给忘了！
那群修路工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抡大锤，干重体力活，他们最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入口即化的精细口感，更不是什么特级味道！
面条再好吃，消化得太快，根本扛不住一上午的重体力消耗，他们需要的是极致的热量和绝对的饱腹感！
“原来如此！”
周铁柱站起身，在狭窄的屋里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宛如一个在沙盘前重新推演战局，并敏锐抓住了战机的指挥官。
“明月，大壮！”
“咱们不能光指望卖这五毛钱的野猪肉面了！那是富贵人家的吃法，在三岔河行不通，在这荒郊野岭，咱们得卖最便宜，最扛饿，最顶时候的粗粮！”
“可是周大哥……”
赵明月秀眉微蹙，“咱们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卖掉供销社那两千斤滞销的蘑菇和木耳啊，如果只去卖粗粮粥，就算每天能赚几块钱的辛苦费，也填不上供销社那么大的窟窿，山货卖不出去，等开春发了霉，咱们还是得死。”
“谁说我不卖山货了？”
周铁柱走到炕桌前，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
“明月，你想想，今天那些修路工人为什么聚过来？因为香，为什么走？因为贵，如果明天，咱们用最不值钱的猪白骨熬出浓油赤酱的高汤，炖最便宜的苞米大馇子，两分钱一大海碗，管饱！你觉得那些工人会不会来？”
“两分钱带荤腥的骨汤粥？那肯定全涌过来了。”
赵明月点头。
“这就对了！”
周铁柱点了点桌子，“这就叫聚人气！只要那上百号工人天天围在咱们的摊子前吃饭，咱们那儿就是整个三岔河最热闹的地方！人气一旺，那些路过的大车司机，有钱的矿老板，下乡的干部，自然就会停下车来看热闹，吃口热乎饭。”
“到时候，咱们的大铁锅里熬着两分钱的骨汤粥，旁边再支个小锅，就炖咱们这五毛钱一勺的山珍肉酱！穷兄弟喝两分钱的汤扛饿，大老板吃五毛钱的山货解馋！咱们用便宜的骨汤粥把人全招揽过来，顺带着，就把高价的山珍卖出去了！这就叫搭着卖，这死局就活了！”
“事不宜迟，今晚就得把大骨头和大馇子备齐，明天一早必须出摊！”
周铁柱雷厉风行的抓起军大衣，“大壮，套车，先把明月送回宿舍，咱们直接去镇屠宰场！”
……
深夜的生猪定点屠宰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大壮把马车停在后门。
周铁柱搓着手，走向正坐在避风的煤炉子前烤火，喝着劣质二锅头的老王头，塞过去一盒没拆封的紧俏大前门香烟。
“王叔，那些剔干净的棒骨，骨粉厂十天半个月才来拉一回，还得费劲装车，您看这样行不，您按麻袋论个儿卖给我，我给您现钱，不要票。”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老王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那堆骨头，“铁柱啊，那可是生猪刀手剔过的纯白骨，连一丝肉筋都没有！老百姓自家买肉，都知道买带肉的排骨，这白骨头要想熬出油，得熬一宿！你拿回家熬清汤，费的煤球和木柈子，比这骨头钱都贵！不值当啊！”
老王头说的是八十年代最真实的账。
在那个买煤要票，打柴费力的年代，燃料宝贵，普通人家谁也舍不得为了喝口没肉的骨髓汤，去白白烧掉小半车的柴火。
“王叔，我心里有数，家里那两条半大的狼狗崽子饿得直叫唤，我顺带去山里捡点干树枝对付着熬。”
周铁柱面不改色地扯谎。
他当然知道费柴火，但在三岔河野集，最不缺的就是修路队炸山砍下来的废树根！
“行吧，既然你铁柱开口了，又拿了你的好烟，全当帮我清理院子了。”
老王头吧嗒了下嘴，“一麻袋，象征性给一毛五！你自己装，能踩多实诚算你的本事！”
大壮在门外听得真切，两眼放光，拎着三条特大号的麻袋就冲了进去。
他天生神力，专挑骨髓最足的粗壮大腿骨，硬生生装了三大麻袋，足足快两百斤的纯骨头。
最后，算上那包大前门的隐形人情，铁柱花了不到一块钱。
离开屠宰场，两人又赶往村东头的磨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百斤最便宜、因为陈年而有些喇嗓子的大馇子。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咔嚓！咔嚓！”
大壮光着膀子，抡着沉重的厚背砍柴斧，在院子里将那些坚硬的猪大骨一根根精准劈开，露出里面深红诱人的骨髓。
厨房里，周铁柱把大馇子反复淘洗，用水浸泡。
随后，他将劈开的猪骨下锅焯水，撇去浮沫，只抓了一大把最便宜的干野花椒和几段东北大葱，连同骨头一起倒进半人高的废铁桶里。
呼啦！
灶坑里的松木柈子被添满。
大骨头里的骨髓，必须经过五个小时以上的大火猛烈翻滚，才能彻底乳化，把清水熬成奶白色的浓高汤。
这种汤，才是让粗糙大馇子化腐朽为神奇的灵魂！
周铁柱站在灶台前，看着翻滚的骨汤，明天，他就要用这锅廉价却极致解馋的平民骨汤，彻底砸开三岔河野集的大门。
……
然而，就在大山屯的厨房里热火朝的时候。
县城，国营红星饭店的二楼包厢里，烧着暖气，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涮羊肉铜锅。镇供销社主任李建国正弓着腰，满脸谄媚的给主座上的一个年轻人倒茅台酒。
这年轻人穿着一件时髦的黑色翻领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罗马表，他正是县物资局吴局长家的公子，人称吴少。
在八十年代初的计划经济体制下，物资局卡着全县钢材、煤炭的咽喉，吴少作为局长公子，手里握着物资局直属运输车队的调度权，在县里绝对是横着走的太子爷。
但此刻，吴少端着酒杯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他忘不了，几个月前，被赵铁柱套上麻袋一顿胖揍。
后来他几次在暗中使坏，却都被这个老兵油子化解。
“吴少，您消消气。”
李建国见吴少脸色阴沉，赶紧拱火，“我听人汇报了，周铁柱那个盲流，今天带着几大桶肉酱去三岔河野集上摆摊，结果一碗面都没卖出去，连本带利全砸手里了！”
“一碗没卖出去？”吴少冷笑了一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活该。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乡下来的大头兵，也配跟我抢女人？”
以前赵明月虽然漂亮，但成分不好，可就在前阵子，赵明月那个下放的局长父亲正式接到了平反文件！
赵明月从落魄的知青，直接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宦千金。
吴少那当物资局局长的爹，早就眼红赵家重新崛起的政治资本，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赵明月追到手，促成两家的政治联姻。
可赵明月竟然宁可跟着周铁柱去野地里摆摊，也不多看他一眼！
“李建国。”
“周铁柱不是穷疯了吗？明天中午，我亲自带着物资局车队的几个兄弟，开着大卡车去三岔河野集转转。”
“吴少，您的意思是……”
李建国眼睛一亮。
“他不是摆摊吗？那咱们就去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吴少从皮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冷冷的说，“吃坏了肚子，或者面里吃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咱们物资局的工人兄弟脾气可不好，我要让他的摊子，连锅带棚，永远在三岔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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