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滚刀肉
三岔河野集的清晨，气温直接逼近了零下三十度。
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冰晶，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跟着生疼。
但在周铁柱的摊位前，却完全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口用废旧大号汽油桶焊成的炉子，里面的松木柈子烧的劈啪作响。
炉子上架着两口足有半人抱不过来的大黑铁锅。
左边那口大锅里，滚开的奶白色高汤正疯狂翻腾，带着浓郁猪骨髓油脂的香气，直冲天际。
右边那口稍小一点的锅里，则慢火温着昨晚重新加热过的山珍肉酱，野猪肉和长白山老参的霸道香味，被大馇子粥的热气一托，顺着冷风飘出二里地去。
炉子后面的避风处，大壮用几块厚木板搭了个小防风棚。
五岁的丫丫被裹在厚厚的狗皮褥子里，像个圆滚滚的小福娃，端端正正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老狗大黄温顺的趴在丫丫脚边，用毛茸茸的身体给她暖着脚丫子。
“爸，我给你收钱！”
丫丫把那双戴着破洞线手套的小手伸出来，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的说，“做买卖得有账房，我今天就是咱们大山屯的账房先生。”
周铁柱穿着笔挺的旧军大衣，正在用大号长柄铁马勺搅和着锅里的粥。
听见女儿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好，那今天咱家这钱匣子，就全交给丫丫保管了，收错了钱，中午可没肉吃啊。”
“才不会错呢！”
丫丫骄傲的扬起小下巴。
说话间，不远处的修路队已经到了放早饭的点。
上百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脚踩靰鞡草鞋的工人，闻着香味就蜂拥而至。
“大兄弟！给我来两大碗粥！多盛点干的！”
“我也来一碗！再给我加一筷子酸菜芯儿！”
工人们手里紧紧攥着泛黄的一分、两分纸币，或者带着手汗的铝制钢镚儿，眼巴巴地排着队，手里的铝饭盒敲得当当响。
“好嘞！大家伙排好队，别挤，今天熬得足，管饱！”
大壮干脆脱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单褂，一勺子下去，满满当当的金黄色粗粮混合着浓白的骨汤，稳稳的扣进工人们的碗里。
昨天吃过免费大肉面的老工人老王头排在最前面。
端过热气腾腾的粥，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满脸的幸福：“香！真他娘的香啊！大兄弟，你这骨汤绝了，比俺家过年杀猪熬的汤还浓！”
老王头凑到炉子边，看着坐在那儿像模像样收钱的丫丫，从怀里摸出两分钱递过去，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冻得黑黢黢的冻秋梨，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丫丫手里。
“铁柱兄弟，你家这小闺女长得真水灵，就跟那过年贴的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
老王头笑呵呵的看着丫丫，“丫丫，拿冷水把这梨拔一拔，化了冰再吃，甜着呢。”
丫丫没有直接拿，而是转头看向周铁柱，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老百姓肚子都没油水，一个冻梨也是稀罕物。
周铁柱点了点头：“王爷爷给的，拿着吧，说谢谢。”
“谢谢王爷爷！”
丫丫接过冻梨，甜甜的笑了。
那两分钱纸币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在膝盖上展平，然后整整齐齐的码进雪茄铁盒里。
铁盒里，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纸币被她分门别类压在小石块底下，硬币则放在另一边，规矩得像个小大人。
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听着钱盒子里传来的清脆响声，周铁柱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不仅因为两分钱的骨汤粥大获成功，更因为他的引流战术开始发威了。
就在这几百号人聚在一起、热气腾腾吃饭的当口，国道上开过去的几辆长途大解放和东风重卡，果然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了。
司机们跑了一路，又冷又饿，本来对路边野摊有防备，但一看这么多工人都吃的满头大汗，防备心顿时放下了。
“老板，这肉酱咋卖的？”
一个穿着翻毛皮夹克的胖司机走过来，看着那油汪汪的野猪肉问。
“大肉面，五毛钱一海碗。”
“来一碗大肉面！不要票吧？”
胖司机掏出一张崭新的五毛钱纸币，递向丫丫。
丫丫眼睛一亮，双手接过这张大票子，声音清脆的喊了一句：“收大叔五毛钱！爸爸，来一碗大肉面！”
这清脆的童音惹得胖司机哈哈大笑：“这小丫头，真招人稀罕！”
胖司机端过面，吃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哎呀妈呀！绝了！这手艺，省城国营大饭店的大厨也比不上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几个司机也纷纷掏钱。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周铁柱用两分钱骨汤赚人气、用五毛钱肉酱赚利润的战术，直接卖出去了七八份高价肉酱，昨天砸在手里的死局，彻底活了！
然而，在八十年代这个野蛮生长的江湖里，老实人想要赚安稳钱，总要先迈过恶鬼设下的绊马索。
就在摊子生意最红火、修路工人们正准备吃第二碗的中午时分，四个穿着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晃晃悠悠的顺着土路走了过来。
这四个人，清一色的敞着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毛衣，下身穿着在当时还算稀罕的喇叭裤，脚上蹬着后跟被踩扁的军绿色解放鞋。
他们头上戴着歪歪扭扭的狗皮帽子，嘴里叼着劣质香烟，走路一步三摇。
在东北，这叫盲流子。
领头的一个，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人送外号刀疤脸，是三岔河镇上有名的滚刀肉。
周铁柱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作为侦察兵，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四个人身上的煞气。
刀疤脸带着三个小弟，大摇大摆的拨开排队的修路工人。
“哎哎哎，让让，好狗不挡道！”
一个小弟蛮横的推了前面的老王头一把。
老王头敢怒不敢言，只能往旁边缩了缩。
这些干苦力的老实人，最怕的就是这些不要命的地痞流氓。
刀疤脸走到大铁锅前，斜着眼睛看着周铁柱：“你就是那个大山屯来的周铁柱？哥几个今天来尝尝你这破骨汤粥的咸淡。”
“四碗，八分钱。”
大壮咬着牙，舀了四碗大馇子粥，重重的砸在案板上。
刀疤脸掏出一毛钱拍在案板上，端起一碗粥，带着三个小弟，大咧咧的蹲在了摊位正前方的路当间儿，一边喝粥，一边用盯着周铁柱。
周铁柱不露声色的将丫丫完全挡在自己的军大衣阴影里，眼角的余光扫过远处的国道。
在几百米外的土坡后面，隐隐约约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那是县物资局吴少的车！
周铁柱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他明白了，吴少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亲自带人打砸抢，留下把柄，所以花钱雇了这帮镇上的地痞流氓来碰瓷。这是要毁他的名声，砸他的饭碗！
果然，刀疤脸手里的那碗粥刚喝了一半。
“哎哟！我的娘哎！”
刀疤脸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猛的将手里的粗瓷海碗摔在地上。
啪啦一声，粥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刀疤脸捂着腮帮子，痛苦地在雪地里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发出凄厉的哀嚎：“我的牙！我的牙碎了！疼死我了！救命啊！”
旁边那三个小弟立刻像排练好了一样，一把将刀疤脸扶住，夸张的大喊起来：“大哥！你怎么了大哥！”
“这粥里有石头！这粥里有暗器！”
一个小弟指着打翻在地的那滩大馇子粥，恶心的用两根手指从中捏出了半截带着血丝的破牙齿，还有一块龙眼大小的黑石头！
“大家伙快来看啊！都别吃了！”
那小弟高举着手里的破牙和石头，冲着周围的修路工人和长途司机声喊道，“这黑心商贩，在粥里掺石头啊！把我大哥的门牙都崩断了！这哪是熬粥，这是要人命啊！”
刀疤脸配合的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指着周铁柱：“你个丧尽天良的盲流！你卖这种猪食坑害老百姓！我的牙啊……”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逼真。
原本热闹非凡的摊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正端着碗喝得起劲的修路工人，手全都僵住了。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老百姓最怕的就是食品安全出问题。
几个刚端起肉面的长途司机，立刻把碗放下了。
顾客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把摊位空出了一大片。
周铁柱看着地上那半截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死人假牙，看着刀疤脸那拙劣的表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粥是大壮淘洗了六遍的，骨头全捞出去了，根本不可能有石头！这就是最下三滥的讹诈！
“姓周的，今天这事儿没完！”
一个小弟跳着脚指着周铁柱的鼻子骂，“要么，你现在立刻赔偿我大哥两百块钱镶牙的医疗费和营养费！要么，咱们现在就去镇派出所，把你这摊子全砸了，告你个投机倒把，蓄意伤害！”
两百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刀疤脸停止了打滚，坐在雪地里，吴少交代过，只要一闹起来，这乡下大兵脾气火爆，肯定要动手打人。
只要他先动了手，吴少就能名正言顺的动用派出所的关系，直接把他铐走！
如果他不动手，今天这摊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两百块钱也能逼死他，进退都是死局！
“连长！这帮王八犊子是来讹人的！”
大壮哪里受得了这种泼脏水的窝囊气，怒吼一声，一把抄起旁边用来挑水的硬木扁担，双眼血红，就要冲上去拼命。
“放下！”
周铁柱低喝一声，伸出一只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大壮手里的扁担。
“连长！他们欺负人！他们砸咱们的锅！”
“我让你放下！”
周铁柱比谁都想打。
但他不能打，至少不能明面上打，看来回家得多准备几个麻袋了。
冷风如刀。
摊位前，上百个顾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高大的退伍兵，看着他如何处理敲诈勒索。
想要两百块钱？
周铁柱缓缓解开了军大衣的扣子。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想用流氓的规矩来定胜负，那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叫滚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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