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拒之门外
风雪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周铁柱看着眼前这个冻的浑身发抖的女人，轻轻抹掉了她眼角快要结冰的泪珠。
“先填饱肚子，身上暖和了再说。”
周铁柱转身把马车拴在书店门口的电线杆上，从车厢里把绿帆布挎包拎了出来，单手抱起丫丫，“走。”
新华书店斜对面，就是一家国营面馆。
推开厚重的破棉门帘，迎面扑来一股夹杂着碱水味和煤烟味的热气。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铁饭碗员工，那是出了名的脾气大。
玻璃柜台后头，戴着白套袖的女服务员正拿着算盘拢账，头都没抬，硬邦邦的甩出一句：“快点点，厨子要下班了，只有清汤挂面，二两粮票一毛五一碗！”
“来两碗。”
周铁柱从贴身的兜里摸出几张全国通用的搭伙粮票和零钱，拍在玻璃板上。
三人找了张掉漆的八仙桌坐下。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哐当一声顿在桌上。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挂面，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葱花和两片烂菜叶，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丫丫吸了吸小鼻子，拿着筷子不知道该不该下口。
赵明月更是满心酸楚，哪里咽得下去。
周铁柱没说什么，他拉开那个旧绿帆布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
手腕一用力，铁皮盖子啵的一声被拧开。
一股浓郁霸道的酱香混合着荤油的醇厚，瞬间在面馆里散开。
这是他昨晚在大山屯，用上好的野猪五花肉丁和东北大黄酱，小火慢熬出来的肉沫干煸黄酱。上面封着一层雪白的猪油，底下是红亮诱人的肉沫。
周铁柱拿过一双干净的竹筷子，挖出两大坨结实的肉酱，分别盖在赵明月和丫丫的清汤面上。
滚烫的面汤迅速融化了凝固的荤油，肉丁散开，原本寡淡的面条瞬间裹上了一层油亮红润的色泽，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柜台后头那个一直耷拉着脸的服务员，闻着这味儿，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直拿眼睛往这边瞟。
“吃。”
周铁柱言简意赅。
赵明月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咸香浓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吧嗒吧嗒的掉进了碗里。
吃到一半，赵明月突然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手伸进红呢子大衣的口袋，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推到周铁柱面前。
那是赵家的城镇居民户口簿。
“周大哥。”
赵明月压低了声音，“我趁我爸午睡的时候偷出来的。吃完这碗面，咱们连夜坐马车回大山屯，到了镇上，咱们直接去领证，生米煮成熟饭，我不要什么城镇户口，也不要粮本了，只要结了婚，轻工局也拿咱们没办法。”
一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能为了一个乡下老兵做到这一步，连名声和退路都不要了。
周铁柱看着桌上那个象征着城里人身份的户口簿，夹着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拿起户口簿，塞回赵明月的手里。
“周大哥？”
赵明月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收好。”
“我大老远顶风冒雪赶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像个贼一样跟我私奔的，我周铁柱是个扛过枪的兵，爷们儿娶媳妇，得堂堂正正的从大门把人领出来。”
赵明月急了：“可是明天建军家里就要办订婚宴了，我爸是局长，他最要面子，他绝对不会同意咱们……”
“那是我的事。”
周铁柱打断了她，拿粗布袖子给丫丫擦了擦嘴角的肉酱渣，“吃完面，我赶车送你回局属院，明天就是相亲的正日子，我的站到你爹妈，还有那个厂长公子面前，把这截胡的话说得明明白白，躲躲藏藏，那是软蛋干的事。”
半个小时后，风雪彻底黑透了。
周铁柱赶着铁皮马车，停在了轻工机械厂的红砖筒子楼下。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走廊两侧堆满了各家各户过冬储存的大白菜、土豆，还有一摞摞黑乎乎的蜂窝煤。
三人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停在赵家门前。
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赵明月刚推开门，屋里就传来赵父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这一整个下午你死哪去了！明天就订婚，你是不是想气死我跟你妈！”
赵母系着围裙走出来，一眼看到了站在女儿身后的高大男人，还有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丫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娘，过年好，我叫周铁柱，从大山屯来的。”
周铁柱站在门外，不卑不亢的打了个招呼。
赵父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清来人后，脸色铁青。
他是个体面的局长，干不出在楼道里破口大骂的事，只是一把攥住赵明月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扯进屋里。
“你给我进来！”
赵父瞪了女儿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周铁柱，语气冷硬，“周同志，你救过明月的命，我赵某人承你的情，但今天太晚了，家里不方便待客，你回吧，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说完，赵父根本没给周铁柱进屋的机会，就要关门。
赵明月在屋里死死扒着门框，哭着喊：“爸！你别赶他走！”
“你闭嘴！”赵父怒喝一声，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单薄的木门，把周铁柱父女俩彻底隔绝在了冰冷的走廊里。
门里传来赵母的哭劝声和赵明月的争执声。
走廊里刮过一阵穿堂风，冻得丫丫往周铁柱腿边缩了缩：“爸爸，咱们是不是没地方住啦？”
“不能。”
周铁柱摸了摸丫丫的头，他没有砸门，也没有离开。
赵铁柱退后两步，目光落在了赵家摆在走廊里的那个蜂窝煤炉子上。
这是筒子楼里的规矩，为了防止煤气中毒，家家户户的炉子和水缸都摆在楼道里，这儿既是过道，也是厨房。
现在正是饭点，楼道里全是各家做饭的动静，但受限于这年头城里的肉票配额，家家户户炒的大多是萝卜白菜，连点油星味都闻不到。
周铁柱脱下军大衣搭在走廊的破木柜子上，挽起粗布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拿起放在炉子旁的铁钩子，捅开了炉底的死灰。
夹起一块新蜂窝煤压上去，顺手拉开底下的风门。
前后不过五秒钟，原本快要熄灭的火苗呼的一下窜了上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接着，他从地上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大块带着冰碴、黑红发亮的野猪五花肉，还有一小包用草绳捆着的、大山屯自家腌透了的酸白菜。
周铁柱从赵家的案板上拿过那把刀刃有些卷的厚背菜刀。
他在粗糙的水缸沿上欻欻磨了两下，菜刀瞬间泛起寒光。
“噔噔噔噔……”
一阵充满韵律的切菜声在安静的走廊里骤然响起。
那块冻得梆硬的野猪五花肉，在周铁柱手里仿佛变成了豆腐。
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长短一致。
铁锅烧热，没有用一滴底油。
周铁柱直接将一捧肥厚的野猪肉片扔进了滚烫的铁锅里。
“滋啦！”
一声剧烈的爆响。
纯正的野猪油脂在高温的逼迫下迅速融化，一股带着原始野性气息的肉香，布满了整个筒子楼的走廊。
紧接着，他抓起那一团攥干了水分的酸菜，一把甩进热油锅里。
酸菜接触到滚烫的猪油，发出绵密刺耳的刺啦声。
大山屯寒冬腊月里发酵出来的酸爽，混合着野猪肉的醇厚脂香，压制了楼道里所有寡淡的菜味。
这味道太霸道了。
那是东北黑土地上最硬核的杀猪菜味道，是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让人连干三大碗高粱米饭的救命味道。
隔壁几户人家的房门纷纷打开，几个端着饭碗的邻居探出头来，咽着唾沫往这边张望。
一门之隔的赵家屋内，争吵声突然停了。
赵父站在门后，喉结狠滚动了一下。
他是六十年代下乡的老知青，在长白山脚下插过七年队。
吃过无数次国营饭店的酒席，但这股最能勾起骨子里那股乡愁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
周铁柱没有管周围人的目光，他往锅里添了水，盖上木锅盖。
大火催着汤汁，锅盖被顶得噗噗作响，奶白色的肉汤在锅边翻滚。
就在这时，筒子楼走廊尽头的水泥楼梯上，传来了一阵皮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烟熏火燎的二楼走廊。
来人穿着一件考究的藏青色翻领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灰色的羊绒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里提着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酒，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条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
正是轻工机械厂厂长公子，李建军。
他原本是来送明天订婚宴的流程单和请柬的。
但他刚踏上二楼，就被这股子与筒子楼格格不入的浓烈肉香，以及满走廊的白烟熏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建军透过金丝边眼镜，透过缭绕的油烟，看清了站在赵家门外，正拿着铁铲翻动大锅的男人。
那高大的身形，洗得发白的军装，以及那张饱经风霜、不怒自威的脸庞。
周铁柱听到了脚步声，他单手拎着锅盖，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逼仄的走廊里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提着茅台，穿着呢子大衣，代表着城里最高阶层体面的厂长公子。
一边是拿着铁铲，围着旧围裙，用一锅杀猪菜在人家门外宣示主权的退伍老兵。
沸腾的肉汤在铁锅里咕嘟作响，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7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