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建军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
长白山脉的雪原上，一轮惨白的日头费力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没有温度的光。
通往县城的省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早些时候过往的大卡车在雪地里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冻得像铁轨一样硬。
周铁柱赶着那辆修补过车轴的铁皮马车，顺着车辙印稳稳地往前走。
老黑马打着响鼻，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烈的白气，脖子下的铜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叮当声。
周铁柱头上戴着一顶厚实的狗皮帽子，帽耳放下来护住脸颊。
车厢里，丫丫被两床厚实的羊皮褥子裹得像个蚕宝宝，脚底下还踩着两块在灶坑里烧得滚烫、用破布包好的青砖。
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冻得邦邦硬的麦芽灶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舔着，大眼睛好奇地顺着车厢缝隙往外张望。
“爸爸，咱们啥时候能到呀？”
丫丫奶声奶气的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道梁子就是县城。”
周铁柱头也没回，只用戴着厚帆布手套的手抖了一下缰绳。
马车又走出去了大概五六里地，前面的土路上突然横着一个绿色的铁疙瘩。
周铁柱勒住马，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是一辆帆布顶的北京212吉普车。
这年头，能坐上这种车的，除了部队首长，就是地方上的高级干部或者国营大厂的厂长。
吉普车的右后轮陷在路边的一个雪坑里，底盘都快托底了。
司机是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正满头大汗的拿着把小铁锹在轮胎底下铲雪，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车旁站着个年轻人。
这人穿着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没袖手旁观，正帮着司机在车屁股后面推，但那双穿着薄皮鞋的脚在雪地里直打滑，白净的脸上溅了不少泥雪子。
看到马车过来，那戴眼镜的年轻人直起腰，客气的冲周铁柱招了招手：“老乡，路窄，我们的车陷了，挡了你的道，真对不住，稍微等我们会儿，马上就弄出来。”
周铁柱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年轻人斯斯文文，说话办事透着股子城里干部的教养，没摆什么架子。
周铁柱没吭声，利索的把缰绳拴在车辕上，从马车后头抽出一把大铁锹，又拎起一个装满炉灰渣子的破麻袋，大步走了过去。
“老乡，不用麻烦你，我们自己弄就行。”
年轻人见状，赶忙想拦。
周铁柱没理他，径直走到陷车的后轮旁，用铁锹三两下把轮胎周围的死雪铲平。
随后解开麻袋，把粗糙的炉灰渣子厚厚地垫在轮胎底下，一直铺出一条两米长的防滑道。
“上车，挂倒挡，轻点踩油门。”
周铁柱冲那个司机扬了扬下巴。
司机见是个懂行的，赶紧钻进驾驶室。
周铁柱把麻袋一扔，绕到车头，双手抠住吉普车的保险杠，双腿在雪地里扎了个稳如泰山的马步。
“一，二，走！”
随着司机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
轮胎在炉灰渣子上找到了抓地力，与此同时，周铁柱双臂肌肉瞬间暴起，那件旧军装的袖子被撑得紧绷。
他大吼一声，硬生生顶着几千斤重的吉普车往后倒退。
轰的一声，吉普车从雪坑里蹿了出来，稳稳的停在了平路上。
年轻人赶紧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牡丹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周铁柱：“同志，太感谢了，这冰天雪地的，要不是遇上你，我们今天非得冻在这儿不可。抽根烟暖暖身子。”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炉灰，看了一眼那根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奢侈品的牡丹烟，摆了摆手：“不会抽这个，没劲儿。”
说着，周铁柱从自己军大衣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自己咬在嘴里一根，擦了根火柴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冷空气中散开，老兵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粗犷的硬气。
年轻人也不恼，反而有些敬佩的看着周铁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诚恳的说：“老班长，您是退伍军人吧？我叫李建军，在省城轻工机械厂上班，今天来县城办点急事，您留个名字，以后来省城，我一定好好请您喝一顿。”
周铁柱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平淡地扫过李建军那张斯文儒雅的脸。
李建军，轻工局，相亲。
线索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他立刻就猜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这就是赵明月信里那个门当户对的厂长公子。
确实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后生，有教养，懂礼貌，长得也周正。
赵家父母看上他，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周铁柱把烟蒂扔在雪地里：
“不用客气，顺手的事，赶路吧，雪天路滑。”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一抖缰绳。
老黑马打着响鼻，拉着马车和吉普车擦肩而过。
李建军站在风雪里，看着那道坐在车辕上的挺拔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
下午四点，县城新华书店。
八十年代的书店里，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是印刷铅字、劣质纸张、再加上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混合在一起的岁月味道。
赵明月站在文学类的木头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半个小时过去，书页却一页都没翻动。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这是母亲昨天特意带她去百货大楼买的。
红色的呢子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楚楚动人，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装满了化不开的黯淡。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四点半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亮，风卷着雪花打在书店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会来了。”
赵明月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山屯离县城有几十里山路，大雪封山，马车根本走不快，更何况，自己那封信写得那么卑微，处处给他留退路。
他那样一个理智成熟的老兵，权衡利弊之后，肯定知道放弃自己，才是对他和丫丫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错。
父母也没有错。
“同志，我们要盘点下班了。”
戴着蓝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走过来，拿着鸡毛掸子扫了扫书架，语气里透着赶客的意思。
“哦，好，麻烦您了。”
赵明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回原位。
拢了拢红呢子大衣的领口，转身朝着书店门口走去。
推开书店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进脖子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车轮在雪地上压出吱嘎的声响。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白茫茫的街道，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她准备迈下台阶的那一瞬间，风雪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铃铛声。
“叮当，叮当……”
风雪中，一匹健壮的老黑马喷着粗气，拉着一辆铁皮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新华书店的门前。
赶车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军装，肩头和狗皮帽子上落满了厚厚的白雪。
他坐在车辕上，身姿挺拔如松。
周铁柱跳下马车，大步走到车厢后头，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把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丫丫抱了出来。
小丫头脸蛋冻得通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赵明月，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赵阿姨！我爸爸带我接你啦！”
那一刻，赵明月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砸在雪地上。
周铁柱牵着丫丫，踏着积雪，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站在赵明月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她的寒风。
“路不好走，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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