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远行

信纸上，赵明月的钢笔字依然娟秀工整，只是墨迹在某些笔画转折处显的有些重。

“周大哥，见信如面。

前些日子母亲拍了急电，称病重催我速归。

回了省城才知道，是为了安排初六的相亲宴。

对方是轻工局李伯伯家的建军同志。

李厂长家境优渥，对我家也多有帮衬。

李建军在厂里当车间主任，为人稳重。

父母说，这是一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我嫁过去，他们也就放心了。

我深知父母养我不易，他们心疼我下乡受苦，想给我找个安稳的后半生。

我没有理由顶撞，更不该自私的伤他们的心。

可是周大哥，城里的暖气烧得再热，我夜里却总是冻醒。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大山屯那烧的滚烫的火炕，是丫丫在雪地里笑，是大黄狗在院子里跑。

我好几次想给你拍电报，问问你，大山屯的灶台上，能不能多添一副碗筷？

但我不敢。

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人带着丫丫本就不易，我家里情况复杂，怕是只会拖累你。

初五那天，我会找借口去县城的新华书店，待到天黑。

周大哥，若是你心里，对我也曾有过那么一点点念想，若是你不嫌弃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丫头，初五下午，来县城找我吧。

只要你来，天大的阻力我去跟父母解释。

若是大雪封山路不好走，或者你觉得咱们门不当户不对，千万别勉强，更别觉得对不住我。

初六一早，我会听父母的话，安安分分去做李家的儿媳妇，权当咱们在长白山，做了一场雪地里的好梦。

愿你和丫丫，岁岁平安。”

看完最后一个字，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屋大壮如雷的鼾声，和灶坑里木炭碎裂的轻响。

周铁柱坐在炕沿上，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女人，都到了要被逼着嫁人的地步了，还在处处替他着想。

周铁柱没有说话，他脱下脚上的棉靰鞡，把那双千层底鞋垫垫了进去。

重新穿上一踩，严丝合缝，柔软厚实的棉布托着脚底板，一股暖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着心口的皮肤放进内衣口袋。

随后披上军大衣，推开房门，走进了风雪交加的院子。

除夕夜的冷风如刀，周铁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挂在屋檐下随风摇晃的红灯笼，默默的点上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在鞋底捻灭，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大山屯就在一片浓烈的硝烟味和满地的红纸屑中苏醒了。

按照东北的老规矩，大年初一这天有严格的忌讳，不动生米、不碰刀剪、不扫地，哪怕满地的瓜子壳和鞭炮皮也得留着，这叫聚财。

早饭自然不能现做。

周铁柱走到院子里的大水缸前，掀开盖在上面的草盖子，里头是除夕夜提前包好。冻得邦邦硬的酸菜猪肉馅饺子。

东北管这叫冻饺子，下锅一煮，皮劲道，馅抱团。

灶间里水花翻滚，白胖的饺子盛出锅。

周铁柱又把昨晚没吃完的铁锅炖大鹅。干炸肉段端上炕桌，热气一腾，香味更浓。

东北人过年讲究年年有余，这初一的剩菜越吃越有福气。

吃过早饭，周铁柱给丫丫重新梳了小辫，换上新棉袄，兜里塞满炒熟的松子和块糖。

牵着她出门，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去给村里的老支书和几户长辈拜年。

大壮则留在家里，给牲口棚添草加料。

接下来的初二、初三，村里到处是回娘家的小两口，爬犁和自行车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

周家小院却出奇的安静。

周铁柱一头扎进了厨房，开始准备路上的干粮。

大年初四清早，他切了整整两斤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丁。

大锅烧热，不用放底油，直接把肉丁下锅煸炒。

等肉丁里的肥油被彻底煸出来，肉块变得焦黄微卷时，他挖了一大碗自家下的东北大黄酱倒进去。

小火慢熬，酱香和肉香在锅里彻底融合。

熬到水分全干，只剩下一层亮晶晶的红油浮在表面，这锅肉沫干煸酱就算是得了。

把肉酱盛进两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里，拧紧盖子。

又和了一盆死面，在热锅里烙了十几张薄如牛皮纸、韧劲十足的筋饼。

饼卷着肉酱，那是走远路、顶风雪时最抗饿的硬通货。

准备好吃的，周铁柱走到后院。

大壮正蹲在雪地里，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那辆老旧的铁皮马车。

“车轴怎么样？”

周铁柱问。

“冻出了一道细缝，不打紧。”

大壮放下手里的铁锤，指着马车底下说，“俺在炉子上烧了根铁条，打了个铁箍死死砸进去了，现在比新车还结实，料豆子里这两天都多加了生鸡蛋，老黑马现在浑身是劲儿。”

周铁柱点点头，把大壮叫进了里屋。

“初五一早，我带丫丫进城。”

“后山那帮憋宝的贼羔子，年前踩过盘子，估计就等这两天风雪大、村里人走亲戚的时候动手，我不在家，这个院子，还有这一院子的活物，全交给你了。”

“连长，你放心进城，大黄狗放在院墙根当暗哨，俺晚上不脱衣裳，就在灶间里眯着，这帮逼崽子要是敢翻咱们周家的墙……”

“俺管杀不管埋。”

周铁柱拍了拍大壮宽厚的肩膀，没再多说。

男人之间的托付，生死相托，一句就够了。

交代完家里的防御，周铁柱走到地窖深处，掀开一个防潮的土陶罐。

里面用红布和桦树皮，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两根品相极佳的长白山野山参。

这是前几天大集买的宝贝，根须完整，芦头粗壮，是能吊命的东西。

他把野山参小心翼翼的装进一个干净的绿帆布挎包里。

他是个当兵的，干不出半路劫道抢人的土匪行径。

既然人家姑娘愿意舍弃城里的好日子跟他，他就得像个堂堂正正的老爷们儿一样，带着重礼，站到赵家父母和那个李厂长面前，把事情掰扯得清清楚楚。

大年初五，破五迎财神。

天还没亮，周铁柱就起了床。

打了一盆滚烫的井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刮干净了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随后，从箱底翻出了一身65式老军装。

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那两枚红领章，在煤油灯下依然鲜艳如血。

脚下，是一双擦了鞋油的制式大头皮鞋。

把还在熟睡的丫丫叫醒，用厚实的羊皮褥子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马车。

车厢里提前放了两块在灶坑里烧的滚热的青砖，上面铺着毛毡，暖烘烘的。

“看好家。”

周铁柱翻身坐上马车前面的车辕，戴上狗皮帽子。

大壮站在院门口，重重的点了点头。

“驾！”

老黑马打了个响鼻，朝着县城的方向，风驰电掣般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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