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除夕
大年三十的清早，长白山脉刮了整整两宿的白毛风总算是停了。
“大壮，把外头的长条凳搬屋里来，今儿咱把这穷缝给糊上！”
周铁柱腰里系着一条沾着面粉和油渍的粗布围裙，双手端着一个硕大的粗瓷黑瓦盆，从外屋的灶间大步走出来。
瓦盆里，是他刚用高粱面和滚开的井水熬出来的一大盆糨糊。
高粱面在沸水里翻滚熬煮后，呈现出一种微红的黏稠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粮食甜香。
热气腾腾的往上冒，熏得周铁柱的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细小的白霜。
“好嘞，连长！”
大壮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像一头刚睡醒的黑熊，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拎起那条沉重的实木长凳，稳稳当当的戳在正房的窗户根底下。
八十年代的土坯房，木头窗框经过一冬天的寒风摧残，早都变了形，缝隙大得能塞进小拇指，夜里冷风直往被窝里灌。
过年糊窗缝，在东北叫糊穷缝，寓意把穷气全堵在门外头。
周铁柱拿了一把秃秃的旧毛刷，蘸满温热的高粱糨糊。
大壮嫌长凳不够高，干脆扎了个马步，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连长，踩俺上去，俺站得稳！”
周铁柱也没客气，踩着大壮的肩膀就上了房檐底下。
手里拿着裁好的高丽纸。
一种长白山特产的桑皮纸，韧劲十足，透光又防风。
刷子在木框上走一遭，高丽纸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再用手掌抹平，把屋里的暖气严严实实的锁死在炕头上。
“爹！我给大黄也糊上啦！”
院子里传来丫丫清脆的笑声。
小丫头今天穿上了周铁柱前些日子在供销社扯布新做的那身红底碎花小棉袄，像个喜庆的红布包袱。
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小脸蛋冻的红扑扑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用剪刀铰得歪歪扭扭的红纸福字，背面抹了高粱糨糊，正正当当拍在了老黄狗大黄的脑门上。
大黄变成了个红印大仙，委屈的甩了甩耳朵，却懂事的没有去蹭，顶着那个大红福字，摇着尾巴在雪地里巡视领地。
外屋的灶间烧得火热。
木栅栏围成的羊圈里，那只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慢条斯理的反刍。
那只刚满月的小羊羔，此刻正穿着丫丫用碎布头给它缝的一件红布坎肩，走起路来还有点一顺边儿。
小羊羔循着人气，跑到大壮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去顶大壮结实的小腿肚。
大壮从大衣兜里摸出一把炒熟的黄豆，摊在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小羊羔凑过去，用粉嫩的舌头卷着黄豆吃。
大壮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粗糙的大手一下下顺着小羊羔背上的软毛。
糊完窗户，周铁柱铺开红纸，研了浓墨。
“上联：春风入户辞旧岁；下联：瑞雪兆丰迎新春。横批：家和万事兴。”
墨迹一干，大壮就端着糨糊盆，把这副红艳艳的春联贴在了大门框上。
门楣上还贴了五张五彩缤纷的挂钱儿，北风一吹，哗啦啦作响，整个小院瞬间被年味填满。
下午，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碎了村口的积雪，停在大队部门口。
“周队长！省城来的大邮包！”
邮递员老王扯着嗓子，在大喇叭底下喊。
周铁柱听到动静，披上大衣出了院子。
等他来到大队部，老王递过来一个被厚实牛皮纸和麻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周铁柱的目光扫过邮包上的寄件人栏。
那上面，用娟秀却透着几分倔强的钢笔字写着：赵明月。
周铁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邮包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句多谢，便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他没有急着拆。
过年是大日子，不能乱了灶台上的规矩。他把邮包带进里屋，放在了干燥的木头炕柜最里侧，转身回了厨房，开始张罗除夕夜的底气，靠猪油。
那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一罐子雪白喷香的荤油，是来年炖菜做汤的灵魂。
周铁柱从地窖里拎出那半扇肥厚的猪板油，洗净后，在案板上切成麻将块大小。
大铁锅烧热，他将几斤猪板油全部倒进去，紧接着添上一瓢清冽的井水。
用水熬油，熬出的荤油才会雪白细腻，不会发黄发苦。
随着水分快速蒸发，锅里开始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白花花的板油在高温下慢慢收缩，透明纯粹的动物油脂在锅底翻滚汇聚。
整个周家小院，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肉脂香气所笼罩。
当猪板油被榨干最后一滴油脂，变成金黄焦脆的块状物时，周铁柱利落的用漏勺将它们全部捞出。
这就是东北小孩最向往的顶级零食，油滋啦。
周铁柱抓了一大把油滋啦，撒上一点细细的精盐。
“大壮，尝尝！”
大壮生抓起一把，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
金黄酥脆的表皮在牙齿间碎裂，残存的猪油汁液在舌尖爆开。
“香！真带劲！”
丫丫也跑过来，周铁柱细心的吹凉了一块，塞进丫丫嘴里。
丫丫吃得小脸油光锃亮。大黄狗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口水滴在雪地上，周铁柱大方地扔给它几块，大黄嚼得嘎嘣作响。
夜幕降临，大山屯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
正房的火墙烧得滚热，窗户玻璃上结满了漂亮的冰窗花。
屋里，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灯火如豆，却照得满室温馨。
周铁柱和大壮盘腿坐在暖和的热炕头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木面盆。
大年三十，最重头的就是这顿饺子。
周铁柱用大刀将野猪肉剁成肉泥，混合着自家腌制的爽脆酸菜，拌入浓郁的酱油和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大壮那身怪力此刻用来揉面再合适不过，面团被他揉得筋道无比。
周铁柱快速的揪剂子、擀皮，大壮则笨拙的学着包。
“等会儿。”
周铁柱从兜里掏出三个洗得干干净净、带有国徽的一分钱硬币。“包进去，谁吃着了，来年谁就走大运。”
将钢镚儿分别包进三个饺子里，捏得跟别的饺子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破绽。
大铁锅里水花翻滚，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浮沉。
随着周铁柱洪亮的一嗓子开饭，热腾腾的酸菜野猪肉饺子端上了桌。
旁边还摆着一盘费功夫的拔丝地瓜和一盘下酒的干炸野猪肉段。
“连长，俺敬你！”
大壮端起粗糙的黑瓷酒碗，里面倒满了辛辣的北大荒烧刀子。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驱散了一整年的风霜。
半夜十二点，接神的时辰到了。
周铁柱带着大壮走到院子里，挑起一挂长长的大红鞭炮。
火柴一点，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瞬间响彻云霄。
硝烟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大黄狗吓得钻进了灶坑，小羊羔也直往母羊肚子底下钻。
回到屋里吃跨年饺子。
大壮夹起一个硕大的饺子，一口咬下去，咯嘣一声脆响。
大壮愣了一下，吐出一个亮晶晶的钢镚儿。
“大壮叔发大财啦！”
丫丫在旁边开心得直拍手。
大壮摸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这个在南疆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汉子，在这个除夕夜，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家的滋味。
狂欢过后，夜渐渐深了。
酒足饭饱的大壮躺在外屋的土炕上，鼾声如雷。
大黄狗把下巴搁在大壮的腿边，也沉沉睡去。
里屋，丫丫裹着厚厚的棉被，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整个大山屯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以及灶坑里木柴燃烧断裂的轻微劈啪声。
周铁柱坐在炕沿上，用热毛巾仔细擦净了手上的油花和面粉。
站起身，走到炕柜前，将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大邮包拿了下来。
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周铁柱用粗糙的拇指挑开了缠绕的麻绳，剥开厚实的牛皮纸。
包裹的最上面，放着一双男士千层底布鞋垫。
鞋垫纳得十分厚实，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熬着灯油纳出来的。
在这双鞋垫的下面，静静的躺着一封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周铁柱收。
周铁柱拿起那双鞋垫，用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粗布的纹理。
随后，放下鞋垫，拿起那封信。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大拇指顺着信封的边缘，挑开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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