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年终大集

腊月二十六，公社年终大集。

这是八十年代初东北农村一年里最热闹、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大山屯距离公社十几里地，天还没亮，周铁柱就给老黑马套上了大爬犁。

“丫丫，穿严实点，跟爸爸赶集去喽！”

周铁柱把一件用军大衣改的厚棉猴裹在丫丫身上，又给她戴上了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大壮把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搬上爬犁，里面装的是周铁柱秋天进山打的松子榛子，还有几大串风干的野生猴头菇。

这年头，农村人手里现金少，赶大集很多时候还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老黑马打着响鼻，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出了村。

老黄狗大黄兴奋的在爬犁前头跑来跑去，时不时一头扎进雪窝子里，再抬起头时，鼻子上沾满了白雪。

公社的大集设在供销社门前的一大片空地上。

此时已经是人头攒动，哈气成霜，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讲价声。

穿着蓝黑灰大棉袄的人们，为了几毛钱或者几张工业券，吐沫横飞的争抢着紧俏的年货。

周铁柱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麻袋解开。

那散发着浓郁松柏香气的野生干货，立刻吸引了不少人。

不到半个钟头，周铁柱不仅换到了两包金贵的上海牌麦乳精、几斤散装的粗盐，还换到了一整卷用来糊窗户缝的高丽纸。

“大壮，看好爬犁，我带丫丫去那边转转。”

周铁柱把剩下的半袋松子留给大壮，自己抱着丫丫挤进了人群。

在卖肉的摊位前，周铁柱用几张肉票，割了三斤肥瘦相间的前槽，又买了两斤极其新鲜的猪肝。

走到集市尽头，一个老头正挑着扁担卖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活鱼，周铁柱一眼看中了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黑鱼。

“爸爸，糖葫芦！”

丫丫突然指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大妈，正扛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那糖葫芦是用山里极酸的野山楂做的，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麦芽糖衣。

周铁柱掏出两毛钱，拔下一串最大最红的冰糖葫芦递给闺女。

买齐了年货，三人一狗赶着爬犁满载而归。

回到大山屯的小院，天色已经擦黑。

大黄摇着尾巴巡视了一圈领地，尽职尽责的趴在院门口。

羊圈里的母羊听到动静，发出两声低低的咩咩声，大壮给羊槽里添了一把在集市上换来的干黄豆，小羊羔凑过来，争抢着吃着。

灶间里，炉火已经烧得通红。

昨晚吃了小鸡炖蘑菇，今晚，周铁柱要做一顿考验刀工和火候的东北硬菜。锅包肉，配上下饭的熘肝尖和一锅大黑鱼豆腐汤。

在八十年代，肉金贵，平时吃肉都是切成细丝炒菜。

像锅包肉这样大口吃肉的菜，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时才舍得做。

周铁柱将那块前槽肉的瘦肉洗净，这块肉肥瘦相间，他手持大狗腿砍刀，将其切成巴掌大小的肉片。

“大壮，拿土豆淀粉来，用水泡透。”

周铁柱指挥着。

东北的锅包肉，面糊极其讲究，必须用上好的土豆淀粉。

淀粉加水浸泡，让淀粉沉淀在碗底，倒掉上面的清水，只留底下那一层黏稠的湿淀粉。

将肉片均匀的裹上这层湿淀粉，挂糊就成了。

大铁锅里倒入大半锅刚才炼好的猪油。

油温烧至七成热，周铁柱将裹好糊的肉片一片一片地下入锅中。

“呲啦，”

热油瞬间将淀粉糊炸得定型，肉片在油锅里翻滚，呈现出一种微黄色。

周铁柱用漏勺将肉片捞出，等待油温再次升高。

“复炸，这才是外酥里嫩的关键。”

周铁柱将肉片二次下锅，高温让肉片表面的淀粉糊瞬间膨胀起泡，炸得金黄酥脆。

与此同时，周铁柱用老陈醋，白糖，少许酱油和盐，调了一个糖醋汁。

锅内留底油，下入切好的葱丝、姜丝和胡萝卜丝爆香，随后倒入糖醋汁。

糖醋汁在热油中迅速翻滚，熬至粘稠起泡。

周铁柱将炸好的酥肉倒入锅中，手腕发力。

“唰！”

金黄的肉片在半空中翻滚，均匀的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醋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保证了肉片出锅时，依然保持着酥脆的口感。

紧接着，周铁柱用猪肝切成薄如蝉翼的柳叶片，裹上淀粉，在热油中快速的滑熟。

起锅烧油，下葱姜蒜爆香，加入木耳和黄瓜片，倒入滑好的猪肝，烹入料酒、酱油和少许水淀粉，大火翻炒，一盘滑嫩鲜香的熘肝尖出锅。

最后，那条大黑鱼被周铁柱去骨片肉。

鱼骨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倒入滚开的井水，大火猛熬。

水火交融间，鱼汤瞬间变成浓郁的奶白色。下入切好的冻豆腐块，冻豆腐里的蜂窝孔吸满了鱼汤的鲜美。

炕桌上，三道硬菜热气腾腾。

锅包肉色泽金黄，咬上一口，咔嚓一声清脆。

外皮酥脆酸甜，里面的肉质却鲜嫩多汁，大壮一口气吃了大半盘，撑得直打饱嗝。

丫丫最喜欢用那雪白浓郁的鱼汤泡米饭，连吃了两大碗。

大黄在炕下啃着周铁柱特意给它留的鱼骨头，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而周铁柱突然想起在公社大集上的一个细节。

当时，大壮守着爬犁，周铁柱带着丫丫在人群里挤。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戴雷锋帽的男人，有意无意的往爬犁那边凑。

那男人掏出一根大前门香烟，递给大壮套近乎。

大壮憨厚，跟人家闲扯了几句。

周铁柱远远的看着，目光锁定了那个男人递烟的左手。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齐根断裂，切口极其平整。

但这并不是让周铁柱警惕的原因，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男人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那一层厚重的老茧。

那绝对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是常年频繁的扣动扳机，握持枪把才会留下的枪茧！

而且，周铁柱借着风向，闻到了那人羊皮袄上，不仅有一股浓烈的羊膻味，还混合着一股细微的火药硝烟味，以及一种类似于地下墓穴里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土腥气。

“断指、枪茧、火药味、腐土气……”

周铁柱手里端着酒碗，轻轻摇晃着里面清冽的烧刀子，心里拼凑着这些线索。

再联想到几天前在后山树干上看到的那个血色八卦斧头暗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断指客，绝对是憋宝人团伙里的骨干！

他们没有在后山深处死等，而是已经派出先遣队，混进了公社大集，摸排大山屯周围的情况，甚至连周铁柱这几条外来的大狗和人员配置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这帮亡命徒的动作，比周铁柱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嚣张得多。

“连长，想啥呢？这熘肝尖真绝了，比俺在南疆吃的野猪肝嫩多了！”

大壮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问道。

周铁柱收起眼底的冷芒，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丫丫碗里。

“大壮，这几天晚上睡觉，别脱棉袄。”

周铁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柴刀和军刺，放在枕头底下。”

大壮夹菜的手一顿，敏锐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明白了连长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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