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憋宝人
腊月二十三，东北俗称的小年。
从县城死里逃生，又饱餐了一顿红烧肉大包子的乔大壮，此刻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一米九的汉子，穿着周铁柱给他的那件旧棉袄，袖子有些短，露出一截粗壮结实的手腕。
正站在院子角落的柴垛旁，手里抡着一把足有二十斤重的长柄大斧子。咔嚓！咔嚓！
坚硬如铁的柞木柈子在他的怪力下，像切豆腐一样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屋檐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大壮，先别劈了，过来搭把手！”
周铁柱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
他正弯着腰，摆弄着几个半旧的洋铁桶。
八十年代的农村过年，没有城里那种花里胡哨的塑料红灯笼。
大山屯的老少爷们都是自己做冰灯。
周铁柱昨天傍晚在洋铁桶里灌满了干净的井水，放在零下三十度的室外冻了一夜。
外圈的水已经结成了厚实的冰层，但中心的水因为时间不够，还没完全冻死。
大壮放下斧子，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连长，要俺干啥？”
“把这桶倒扣过来，用木棍敲桶底，轻点，别把冰壳子敲碎了。”
周铁柱指挥着。
大壮憨憨的点头，蒲扇大的手掌托住洋铁桶，像拿个茶杯一样轻松翻转。
周铁柱用擀面杖在桶底四周轻轻敲击，利用热胀冷缩的缝隙，只听喀啦一声脆响，一个晶莹剔透，中间空心，宛如水晶罩子般的天然冰灯就脱模滑了出来。
周铁柱在冰灯顶部凿出一个透气的小孔，然后在空心的底部固定上一截红蜡烛。
等到了晚上，把这几盏冰灯挂在屋檐下，烛光透过纯净的厚冰层折射出来，那种红彤彤，雾蒙蒙的暖光，就是东北农村最原汁原味的年味儿。
“爹！大壮叔！”
正房的门被推开，丫丫穿着一身周铁柱刚从供销社扯布做好的新红花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像个喜庆的红布包袱一样跑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家里那条通人性的老黄狗大黄。
大黄在雪地里撒着欢地打滚，时不时扑腾起一片雪雾。
而在院子另一头的木栅栏羊圈里，母羊正慢条斯理的咀嚼着周铁柱提前晒好的干苜蓿草。
旁边，一只刚满月不久，浑身雪白的小羊羔咩咩叫着，亦步亦趋的跟着丫丫的脚后跟，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丫丫的棉裤腿，要苞米粒吃。
“丫丫，带大黄和小羊去玩，爹去给你熬灶糖。”
过小年，讲究祭灶。
要把灶王爷的嘴用甜糖黏住，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平安”。
大壮看着那只跟在丫丫屁股后面的小羊羔，觉得稀奇。
在前线见惯了生离死别，这种鲜活脆弱的小生灵，让他那颗被硝烟熏硬了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大壮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的将那只小羊羔托了起来。
小羊羔一点也不怕生，甚至在大壮粗糙的脸颊上舔了一下。
大壮愣了愣，随后咧开嘴，发出一阵极其憨厚的傻笑。
厨房里，周铁柱已经开始熬制麦芽糖。
大铁锅里，泡发好的黄米和麦芽经过长时间的熬煮发酵，已经变成了浓稠的糖稀。
周铁柱用大铁勺不断的搅动，防止糊底。
随着水分的蒸发，糖稀的颜色越来越深，变成了诱人的琥珀色，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粮食甜香。
“大壮，把丫丫带进来，拔糖了！”
周铁柱将熬好的糖稀倒在抹了香油的案板上，稍微冷却定型后，大壮立刻凑了上来。
这拔糖是个力气活，两人一人扯住一头，在寒冷的空气中反复拉扯折叠。
琥珀色的糖稀，在反复的拉伸中混入了空气，颜色渐渐变成了诱人的乳白色，质地也变的坚韧。
等糖完全凉透定型，周铁柱用刀背咔哒咔哒几下，将其敲成一段段均匀的糖瓜。
丫丫早就馋的直流口水，抓起一块糖瓜就往嘴里塞。
结果这纯正的麦芽糖黏牙，丫丫咬下去之后，上下牙瞬间被粘在了一起，急的她一边唔唔直叫，一边用小手扒拉嘴唇。
大壮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他用力一嚼，结果不仅牙被粘住了，连带着那圈硬邦邦的胡茬也沾上了糖稀，扯得他直吸冷气，那副滑稽的样子惹得丫丫反过来咯咯直笑。
老黄狗大黄闻着甜味凑了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丫丫大方的分给它一块。
大黄一口咬住，嚼了两下，突然整条狗都僵住了。
它的两排狗牙被灶糖死死粘住，急得它在灶坑边直转圈，两只前爪拼命地去挠自己的狗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整个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闹够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风雪更紧，屋里的火墙却烧得滚热。
周铁柱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小年的硬菜，小鸡炖榛蘑。
在东北，有句老话叫“姑爷进门，小鸡断魂”。
但这道菜的真正灵魂，其实不是鸡，而是榛蘑。
长白山的野生榛蘑，是难得的山珍，必须是秋天打霜前在松树林里人工采摘，晒干后保存。
这种蘑菇自带一股深山松柏香气，是任何人工培植的菌菇都无法比拟的。
周铁柱从挂在房梁上的布袋里抓出两大把榛蘑，用温水泡发。
洗净后的榛蘑呈现出深邃的深褐色。
大铁锅烧热，㧟入一勺雪白的猪板油。油温七成热时，周铁柱将剁成大块的散养跑山鸡下入锅中。
“呲啦！”
鸡肉在热油的激荡下迅速收缩，周铁柱用大铁铲疯狂翻炒。
纯正的土鸡，皮下脂肪极其丰富，随着高温的煸炒，锅里渐渐泛起了一层金灿灿的诱人鸡油。
紧接着，下入葱段、姜片、八角和几段红干椒爆香。
随后，沿着锅边烹入一勺自家酿的东北大酱和高度白酒。
酱香和酒香在高温下瞬间挥发，将鸡肉的腥味彻底带走，只留下浓郁的肉香。
加满长白山的清冽井水，大火烧开，周铁柱将泡发好的榛蘑连同那碗鲜美的蘑菇原汤一起倒了进去。
最后一步，是贴饼子。
周铁柱熟练的和了一盆细苞米面。
他在手里团出一个个面团，双手来回拍打成椭圆形，然后精准的啪啪啪贴在大铁锅内壁刚刚没过汤汁的地方。
盖上的厚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炉火。
半个多钟头后。
当周铁柱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鸡肉油脂香和榛蘑深山气息的浓烈白雾，如同一朵蘑菇云般腾空而起，直冲房梁。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的浓郁，呈现出诱人的红亮色泽。
榛蘑吸饱了鸡肉的油脂，变得油光发亮，鸡肉则炖得脱骨软烂，锅边的那一圈苞米面大饼子，上半部分被蒸汽嘘的宣软香甜，下半部分贴在锅壁上，被鸡油煎出了一层酥脆金黄的嘎巴。
周铁柱用大铁盆盛出小鸡炖蘑菇，将大饼子摆了一圈，端上了热炕头的矮桌。
“开饭！”
大壮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盘腿坐在炕上，夹起一筷子吸满汤汁的榛蘑放进嘴里。
那种带着大自然野性气息的极致鲜美，混合着浓郁的鸡油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一口咬下半个带着嘎巴的大饼子，就着炖得稀烂的鸡腿肉，吃得满头大汗。
大黄趴在炕沿底下，啃着周铁柱特意给它留的一块没放盐的炖鸡脖子，尾巴在地上扫得啪啪作响。
“连长，俺这辈子，值了。”
大壮端起酒碗，跟周铁柱碰了一下，眼眶通红，“在南疆吃压缩饼干，在城里吃人冷眼，只有坐在这炕头上吃着这锅菜，俺才觉得，俺乔大壮是个活生生的人。”
周铁柱喝了一口烈酒，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屯就是你的家。过了年，开春雪一化，长白山漫山遍野都是宝贝，我带你进山，咱们凭自己的本事，赚最干净的钱！”
然而，这场温馨的年夜饭，却被夜半的一阵狗吠声打破了平静。
……
凌晨两点。
风雪已经停了，整个大山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檐下的冰灯在寒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红光。
睡在外屋土炕上的大壮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南疆丛林里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睡在正房的周铁柱已经披上了军大衣，手里提着那把泛着幽蓝寒光的长柄大狗腿砍刀，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
“连长。”
大壮压低声音，手里已经握紧了那把三棱军刺。
“是大黄。”
周铁柱眉头紧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院子里，原本应该在狗窝里睡觉的老黄狗，此刻正站在后院通往后山的柴门前。
它的颈毛全部炸立了起来，尾巴平举，没有发出平时那种狂躁的汪汪声，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压抑，充满致命警告意味的嘶吼。
“呜，噜噜噜——”
这是老猎犬在遇到极其危险的猛兽，或者是带着浓烈杀气的人类时，才会发出的警报。
“后山有东西。”
周铁柱敏锐的下了判断。
大山屯的后山，是一片几百年都没人砍伐过的原始老林子。
平时除了村里的老猎户，连最胆大的村民都不敢往深处走。
两人没有点灯，借着雪地反射的惨白月光，悄悄推开后院的柴门，顺着大黄狂吠的方向，摸向了后山边缘的林子。
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
周铁柱和大壮犹如两只幽灵，在树林里快速穿插。
突然，周铁柱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停住了脚步。
“连长，你看这儿。”
大壮指着地上的积雪。
在他们面前平整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不是野兽的爪印，也不是村民常穿的千层底棉鞋或者是大头皮鞋。
那是一种细密的锯齿状防滑纹路。
“军用的解放胶鞋，至少有三个人。”
周铁柱蹲下身，用手指仔细的丈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间距，“负重极深，步幅均匀，这是一帮练家子，不是普通的毛贼。”
大壮顺着脚印向前走了两步，在一棵老白桦树前停了下来。
他用军刺指着树干上的一处痕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白桦树那显眼的白色树皮上，被人用刺眼的红色油漆，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是一个类似于八卦的变种图案，中间画着一把滴血的斧头。
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只恶魔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山屯的方向。
“连长，这……这是啥暗号？”
“这是憋宝人。”
“憋宝人？盗墓的？”
大壮愣了一下。
“比盗墓的更狠。”
周铁柱眯起眼睛，盯着后山深处那片黑压压的原始森林，“在东北老林子里，有一种凶残的武装团伙，他们手底下有土制火药，有双管猎枪，甚至有人命，他们不仅挖古墓里的陪葬品，更憋山里成百上千年的极品野山参和珍稀猛兽。只要是被他们看上的地方，那叫踩盘子。”
周铁柱用刀尖指了指树干上的那个血色八卦：“画了这个符，就说明他们已经把大山屯的后山，当成了他们的盘子。”
“那他们咋没进村？”
大壮握紧了军刺。
“因为现在是大雪封山。”
“暴风雪，不仅封住了我们的路，也封住了他们进深山的脚，他们在等。”
“等啥？”
“等开春。”
周铁柱转过身，望着山下沉睡在夜色中的大山屯，“一旦冬雪消融，春风吹绿长白山，这帮亡命徒就会带着枪炮，像饿狼一样冲进这片祖宗林，到时候，为了争夺山里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在乎弄死几个碍事的山民。”
周铁柱拍了拍大壮宽厚的肩膀：“大壮，咱们大山屯的安生日子，只能过到这个年关了，过完年，刀要磨得更利一点，有人想端咱们的饭碗，砸咱们的家。”
“连长，只要他们敢来，俺的拳头就敢砸碎他们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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