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拉车
天光大亮的时候，县武装部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周铁柱和乔大壮把像一串蚂蚱一样捆得结结实实的刘瘸子等人，直接扔在了传达室门口。
看门的老赵端着搪瓷茶缸，看着这几个在县城北郊横行霸道的地头蛇，此刻个个鼻青脸肿、冻得像鹌鹑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赵，人交给你了，包里是赃款和这帮孙子敲诈退伍兵安置费的欠条，铁证如山，剩下的事你们武装部和公安局去对接。”
周铁柱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兴奋的一拍大腿：“连长，你这可是给县里除了一大害啊！放心，这帮杂碎要是能囫囵个儿的从号子里出来，我老赵的姓倒着写！”
周铁柱没多寒暄，把在火墙边睡得正香的丫丫抱回大爬犁上，用狼皮褥子裹好，转头看向大壮：“走，大壮，好不容易进趟城，把年货办齐了咱们再回大山屯。”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一到腊月二十左右，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国营县供销合作社。
这栋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前，自行车停得密密麻麻，穿着蓝黑灰棉袄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涌。
这年头买啥都得凭票，年底了，家家户户都攥着攒了一年的肉票，布票和糖票，生怕来晚了买不到紧俏货。
周铁柱带着大壮，像两尊铁塔一样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
他先带着丫丫去了布匹柜台。
周铁柱手里捏着几张省下的布票，指着柜台最高处那匹鲜艳的布料：“同志，给扯七尺那个红底碎花洋布。”
这红洋布在八十年代是小姑娘过年最时髦的料子。
售货员拿着木尺，手脚麻利的量布，呲啦一声撕开，用粗草纸一包递了过来。
丫丫抱着那包布，大眼睛笑成了月牙：“爹，丫丫过年有新棉袄穿啦！”
周铁柱摸了摸闺女的头，转身又去了副食品柜台，把手里的糖票全拍在了玻璃板上：“称两斤大白兔奶糖，再来一斤江米条，两包上海牌麦乳精。”
大白兔奶糖在当时可是顶级的奢侈零食，大壮在旁边看着那奶白色的糖块，忍不住直咽口水。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兜里比脸还干净，早就忘了糖是啥滋味了。
周铁柱抓起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大壮嘴里：“嚼！以后这玩意儿管够！”
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大壮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眼眶一热，憨憨的咧着嘴直乐。
买完零碎，最关键的硬通货是年猪肉和大料。
周铁柱去了黑市，用缴获骗子身上的几张工业券，直接换了一口能炖下半扇猪的双耳生铁大黑锅，随后又去肉联厂的门市部买肉。
快过年了，肉摊前挤成了一锅粥，东北人过年包饺子，熬猪油，最认的就是肥肉，也就是肥膘。
谁要是买肉的时候能切到一块四指厚的肥膘，走在街上都得把肉高高提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周铁柱手里拿着大队开的证明和厚厚一沓肉票，正排着队，突然从旁边斜插过来两个流里流气的县城地痞。
“哎哎哎，让让！我们大哥今儿要办事，这半扇冻猪肉我们包了！”
一个留着分头的地痞嚣张的推开前面排队的大妈，手里的杀猪刀直接拍在了案板上。
排队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周铁柱眉头一皱，刚要发作，一旁的大壮却先动了。
大壮脑子直，他只知道连长要买肉回家过年，谁敢拦着连长，谁就是阶级敌人。
大壮犹如一头下山的黑熊，大步跨上前，啪的一巴掌，就像赶苍蝇一样，直接把那个留分头的地痞扒拉得在地上转了三个圈，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你他妈找死……”
另一个地痞刚要抡拳头，声音却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只见大壮根本没看他，而是伸出那只蒲扇大的右手，抓住案板上那半扇冻得像石头一样梆硬，足足有一百多斤的生猪肉。
单手一发力，直接将那半扇猪肉像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的举到了半空中！
一百多斤的冻肉，单手举过头顶！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臂力和腕力！
那地痞吓得腿都软了，这要是一巴掌拍在人身上，脊梁骨都得断成两截。
两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跑了。
售货员和周围的老百姓都看傻了眼。
周铁柱淡定的把肉票递过去：“同志，过秤，这半扇肉我们要了。”
从供销社出来，乔大壮彻底化身成了最完美的人形起重机。
他后背上背着那口巨大的生铁黑锅，左肩膀扛着一百多斤的半扇冻猪肉，右肩膀扛着整整一麻袋的大白菜和粗盐。
脖子上还挂着两长挂大地红鞭炮，手里拎着两兜子冻梨和冻柿子。
这一身加起来小三百斤的重物压在身上，大壮走在雪地里却如履平地，脸上洋溢着一种终于能为连长出把力气的憨厚满足感。
……
晌午过后，大爬犁满载着年货和丫丫，驶出了县城，重新踏上了通往大山屯的五十里冰河。
然而，天公不作美。
大爬犁刚走出不到二十里，长白山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白毛风又刮了起来。
狂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和天上掉下的冰碴子，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雪龙，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
风雪在平坦的冰河上失去了阻挡，疯狂的堆积在河湾的转角处。
“唏律律！”
拉车的老黑马发出一声嘶鸣。
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膝盖，大爬犁上又装了三百多斤的年货加上三个人的重量，沉重的木制滑刀深深的陷入了雪窝子里。
老黑马喷着粗气，四蹄在冰面上拼命打滑，爬犁却纹丝不动。
“这雪太厚了，马拉不动了。”
周铁柱跳下爬犁，眉头紧锁。
在这种极寒天气下，如果在冰河上抛锚，等到天黑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所有人都得冻死在这里。
就在周铁柱准备把那半扇猪肉先卸下来减轻重量时，乔大壮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军大衣一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直接跳进了齐大腿深的雪窝子里。
他走到爬犁最前面，从马脖子下面解开一根小儿手臂粗的备用麻绳，将麻绳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肩膀上死死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大壮，你干什么！”
周铁柱喝道。
“连长！马不行了，俺行！”
乔大壮回过头，迎着如刀子般的白毛风，憨厚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坚韧，“在南疆，连长你背着俺走了十里雷区，今儿这路，俺就是爬，也把你们拉回大山屯！”
说完，这个一米九的汉子转过身，双脚死死蹬在冰面上的积雪里。
“起！”
大壮发出一声咆哮！
在老马的配合下，那架陷在雪窝子里的沉重爬犁，竟然被大壮硬生生的用人力给拔了出来！
漫天的风雪中，乔大壮就像一个铁血纤夫。
他在最前面趟着没过膝盖的深雪，肩膀上勒着粗大的麻绳，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拉动着大爬犁。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上，竟然蒸腾起了一层浓烈的白色热气，汗水刚渗出额头就结成了冰碴，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周铁柱握着缰绳，看着风雪中那个宛如神明般的宽阔脊背，眼眶发酸。
在这个冷漠的时代，有这样一位愿意把命交托给自己的生死兄弟，是他周铁柱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
历经五个多小时的艰难的跋涉，天擦黑的时候，大爬犁终于碾过了大山屯村口的古桥，停在了周家破旧却温馨的院子里。
“扑通。”
大壮解开麻绳，脱力的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肩膀上的麻绳印子已经渗出了鲜血，但他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连长，咱到家了。”
“到家了，赶紧进屋，上炕烙烙腰。”
周铁柱把丫丫抱进屋，转头把那半扇冻猪肉扛进了灶间。
干了重体力活，就必须用最硬的肉食来填补亏空。
今晚，周铁柱要动用全村最顶级的配置，犒劳他这位如同蛮牛般护主的好兄弟。
外屋的灶坑里，柞木柈子烧得通红，大铁锅很快被烧得滚烫。
周铁柱系上粗布围裙，拿出了那把大白狗腿砍刀。
他从那半扇冻猪肉上，切下了整整五斤最上乘的五层三花带皮五花肉。
今天他不仅要做东北红烧肉，还要包一锅大葱鲜肉发面大包子！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白面是金贵的。
周铁柱从米缸底下舀出满满一大盆富强粉。
他不加酵母，而是用了一块留了很久的老酵子用温水化开和面。
老面发酵出来的面团有一股酸味，必须用少许食用碱用温水化开揣进面里中和。
当酸碱中和的那一刻，面团里会散发出一股带着微微甜香的麦子味。
面团揉得筋道，放在火炕上盖上被子醒发。
趁着醒面的功夫，周铁柱开始处理肉馅。
东北的肉包子，肉绝对不能用机器绞，也不能剁成肉泥，必须得用刀切！
周铁柱将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唰唰唰切成黄豆大小的肉丁。
这样蒸出来的包子，一口咬下去才能有极致的咀嚼感和爆汁感。
自家菜窖里囤的大葱，剥去干皮，只留最嫩的葱白，切成碎末。
大葱的辛香能完美压制猪肉的腥味。
肉丁里打入一碗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拌上劲，加入酱油、精盐，最后撒上一把切好的大葱碎，倒上一勺滚烫的熟豆油锁住葱香。
面发好了，白白胖胖，里面充满了蜂窝状的气孔。
周铁柱手脚麻利的揪剂子、擀皮肤厚实的面皮包裹着满满一大团流着油的肉馅，捏出漂亮的褶子，放进铺着苞米叶子的大蒸屉里。
包子上锅蒸着，底下的铁锅也没闲着。
五斤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大铁锅洗净，烧热后倒油，下入半碗白糖，小火慢熬，随着水汽蒸发，白糖化作金黄色，泛起细密的小泡。
“刺啦！”
沥干水分的五花肉块下锅翻炒。
焦糖瞬间均匀的包裹在每一块肉上，赋予了它们诱人的红亮色泽。
紧接着，下入八角、桂皮、香叶，倒入酱油和两大瓢长白山的甘甜井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一个多小时后。
当周铁柱掀开大蒸锅锅盖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面香混合着葱肉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白色的蒸汽，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发面大包子蒸得足有拳头大小，白胖宣软。
稍微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那包随时准备爆出来的肉汁。
旁边的铁锅里，红烧肉也收汁完毕。
每一块五花肉都炖得颤巍巍的，红亮诱人，油脂被彻底熬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入口即化的软糯和浓郁的咸甜肉香。
炕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盆肉包子和一海碗红烧肉。
乔大壮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
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发酵得完美的宣软面皮，混合着满嘴流油、带着葱香的五花肉丁，在舌尖上碰撞出极致的满足感。
大壮嚼了两口，又夹起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皮的黏糯和肥肉的即化，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一米九的汉子，吃着吃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在了桌子上。
“哭啥？肉太烫了？”
周铁柱给大壮倒了一碗北大荒烈酒。
“连长，俺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目光坚定的看着周铁柱，“在城里，他们当俺是傻子、是牲口，以后，俺乔大壮这条命就是连长的！连长指哪，俺大壮就打哪，绝不含糊！”
周铁柱端起酒碗，跟他重重地碰了一下。
“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过个敞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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