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暴风雪
腊月二十八的凌晨，大山屯还沉睡在一片死寂的深冬里。
老顾家大院的正屋中，一盏玻璃罩子被熏得发黑的煤油灯，正跳动着黄豆大小的火苗。
微弱的暖光投射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映出周铁柱忙碌的剪影。
火炕烧得很旺，那是周铁柱半夜起来添了两次松木柈子的结果。
炕头上，丫丫裹在厚厚的旧军被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吧嗒着，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用碎布头缝的丑老虎。
墙角的青砖羊圈里，母羊卧在干草上，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两只小羊羔紧紧依偎在母亲柔软的肚皮下。
这是一个在八十年代初，虽然破败，却被周铁柱用双手硬生生捂热了的避风港。
周铁柱轻手轻脚的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秋衣，外面套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用一根麻绳在腰间胡乱一系，算是抵御寒风的全部装备。
他走到门后，将借来的那辆独轮木板车推到屋地中央，开始进行出发前最后的准备。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八，镇上拖拉机厂发年终奖和过年福利的大日子。
周铁柱要在天亮前，把后院大棚里那茬长得最水灵的黄金豆芽全收割出来，推到十几里外的厂区门口。
为了这第一桶金，他算计到了骨子里。
他先在独轮车的木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麦秸秆，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床破得露着黑心棉的被子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垫在上面。
东北的腊月，凌晨气温能逼近零下三十度，滴水成冰。
这些反季节的娇嫩豆芽一旦暴露在冷空气中，连十分钟都扛不住就会被彻底冻死。他必须给它们做一个最严实的保温箱。
一切准备就绪，周铁柱搓了搓手，推开破木门，走进了后院。
刚一迈出门槛，一股狂暴的西北风便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狠狠的抽在他的脸上，打得人生疼。
“变天了。”
周铁柱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夜空。
原本能看见几颗寒星的夜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浑浊的铅灰色铁板。
地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雪龙，打着旋儿的往人的脖颈里钻。
这是东北冬天最让人胆寒的极端天气，白毛风。
周铁柱没有退缩，顶着几乎让人窒息的狂风，艰难的挪动到了后院的枯井旁。
这里，是全部希望的所在。
那块从废品站淘来的厚重工业篷布，被几根废旧拖拉机铁条死死撑在枯井上方。
篷布边缘被周铁柱用几十块大青砖和黄泥死死压住，任凭外面的白毛风如何肆虐，大棚里头依然稳如泰山。
周铁柱掀开篷布的一角，迅速钻了进去，然后立刻将缝隙合拢。
大棚内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温泉热气，将这里烘托得宛如初春。
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水蒸气在篷布内侧凝结成水珠，又滴落进下方的瓦盆里。
周铁柱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手里的半截洋火蜡子。
微弱的烛光下，十几盆长势极其喜人的黄金豆芽，正骄傲的挺立着。
它们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通体莹白如玉，顶端的两瓣豆瓣呈现出诱人的嫩黄色。
因为吸收了充足的水分和地热，这些豆芽脆嫩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汪出水来。
在这个连大白菜都得省着吃，家家户户餐桌上只有酸菜和土豆的寒冬，这批反季节的鲜菜，简直就是绿色的黄金！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机的新鲜草木香，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按照赵明月给的情报，拖拉机厂的工人们手里都有活钱，这几百斤豆芽，就算卖两毛钱一斤，也能换回大几十块钱，甚至上百块。”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去供销社给丫丫扯几尺的确良布做新衣服，能买两斤红糖，能割十斤大肥肉，最重要的是，他能去砖窑厂定一批好砖，把这座摇摇欲坠的老顾家大院彻彻底底的翻修一遍！
然而，就在周铁柱拔出第一把黄金豆芽，准备往竹筐里装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嘎吱，”
一声木材断裂声，突然穿透了外头狂风的呼啸，传入了周铁柱的耳朵里。
周铁柱浑身的肌肉猛的一紧，多年侦察兵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危险。这声音不是从大棚传来的，而是头顶！
他猛地掀开篷布冲出大棚，抬头看去。
老顾家大院是地主老财留下的宅子，虽然框架大，但毕竟荒废了十几年风吹雨打。
刚才那声脆响，是后院东厢房那堵早已倾斜的土坯墙发出的！
那堵墙的墙根早就被夏天的雨水泡酥了，原本就靠着一根腐朽的房梁勉强支撑。
此刻，在罕见的白毛风狂暴的撕扯下，那根朽木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咔嚓！”
没等周铁柱做出任何反应，高达三米的土坯墙伴随着断裂的粗大房梁，在狂风中轰然倒塌，宛如一座倾倒的小山，不偏不倚的砸向了下方的温泉大棚！
巨大的重力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直接砸在了大棚的骨架上。
那些从废品站淘来的拖拉机废铁条，虽然结实，但也承受不住一整面墙的倒塌，哐当一声巨响，铁条被砸得严重扭曲变形，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断裂的房梁戳穿了那块厚实的工业篷布！
“嘶啦！”
篷布被撕开了一条长达两米的巨大豁口。
失去了篷布的保护，大棚内原本完美的温室循环被瞬间打破。
外头零下三十度的极寒白毛风，夹杂着冰冷的雪渣和泥土，疯狂地从那个巨大的豁口倒灌了进去！
大棚内原本蒸腾的热气，在接触到极寒冷空气的瞬间，剧烈的物理反应，化作了一团的白色冰雾，猛的喷发出来。
“草！”
周铁柱红了眼，他根本顾不上砸落的砖头和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危险，疯了一样扑向那个被砸塌的大棚废墟。
拼命的去扒拉那些压在篷布上的土坯块和碎砖头。
土坯在雪水中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棱角极其锋利。
周铁柱的手指很快就被划破，鲜血刚一渗出，就被极寒的空气冻成了暗红色的血痂，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缺口！保住豆芽！
那是他在这八十年代立足的第一笔本钱，是他给女儿承诺的新衣服，是他改善生活的全部希望！
“起！”
周铁柱额头上青筋暴突，竟凭着惊人的臂力，硬生生将那根压在豁口上的粗大朽木掀翻到了一旁。
接着，他拽住被撕裂的篷布边缘，拼命地往中间拉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漏洞，重新封死大棚。
可是，风太大了。
白毛风卷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脖子里。
单薄的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这种刺骨的寒意，冷风顺着衣襟灌进去，带走他身上仅存的热量。
篷布在狂风中剧烈地抖动，巨大的拉力扯得他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大黄！”
周铁柱咬着牙大吼。
原本缩在屋檐下躲避风雪的老猎狗大黄听到主人的呼唤，毫不犹豫的冲进风雪中，咬住篷布的一角，四爪死死抠进冻土里，帮着主人一起和狂风角力。
一人一狗，在漆黑的暴风雪中，进行着一场实力悬殊的悲壮抗争。
足足搏斗了十几分钟，周铁柱终于勉强将两块撕裂的篷布拉拢在一起，用几块大青砖死死压住，暂时堵住了风口。
周铁柱筋疲力尽的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眉毛和头发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双手已经冻得麻木，十指的关节处全是开裂的血口子，触目惊心。
但周铁柱顾不上休息，他立刻重新点燃火柴，借着微弱的光，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向大棚内部看去。
只看了一眼，周铁柱的心彻底凉透了。
大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温暖如春的热气早已经被彻底抽干。
那些原本晶莹剔透，挺拔傲立的黄金豆芽，在经历了零下三十度冷空气长达十几分钟的直接摧残后，细胞壁已经彻底破裂。
原本莹白的芽体，此刻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暗褐色。
它们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支撑力，像是一滩烂泥般，软趴趴的倒伏在瓦盆里，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碴子。
在东北，这叫塌秧了。
蔬菜一旦受了这种级别的重度冻害，不仅颜色发黑，口感也会变得像嚼烂棉絮一样，甚至会发苦发涩。
别说拿到镇上卖高价当罕见菜，就是白送给人家喂猪，人家都嫌弃。
没救了。
这批承载着他全部希望、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几百斤黄金豆芽，全军覆没。
火柴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周铁柱才木然的松开手。
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听着外头依旧狂暴的白毛风，周铁柱缓缓的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周铁柱淹没。
他曾是几十年后在国宴后厨呼风唤雨的宗师，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见识和手艺，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八十年代，赚钱如探囊取物。
但老天爷今晚给上了一课，一巴掌将他打回了底层劳动人民的现实。
这是1982年的东北农村。
没有保温车，没有彩钢瓦，没有天气预报的精准预警。
这里只有最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最简陋的生存条件。
个人的力量，在这老旧破败的农家小院里，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咯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异响再次传来。
周铁柱猛地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正屋传来的！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白毛风的摧残下，不仅是东厢房倒塌了，连带着正屋，他和小丫丫目前栖身的那间屋子，也开始发出了危险的信号。
老顾家这主屋的泥墙上，不知何时被狂风撕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虽然还没塌，但刺骨的寒风正顺着那条裂缝，灌进屋子里。
周铁柱甚至能听到屋里传来的，母羊不安的躁动声。
周铁柱猛地从雪的里站了起来。
钱没了可以再赚，豆芽毁了可以再发。
但要是这间屋子塌了，他和丫丫就会死在这场暴风雪里！
他跌跌撞撞地冲回正屋。
推开门，屋里的温度已经骤降。
那条裂缝就在炕梢的位置，冷风直吹进来，火炕的热气正在快速流失。
丫丫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身体不安地颤抖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羊圈里的两只小羊羔也被冻得瑟瑟发抖，拼命的往母羊身下钻。
周铁柱眼眶通红。
一把扯下刚才用来包豆芽的那床破被子，连同自己身上的旧大衣，一股脑的盖在丫丫身上，将女儿捂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转身去院子里，抱来大量的干柴，一股脑地塞进灶坑里，把火烧到了最大。
坐在灶坑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铁柱那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脸庞。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条犹如毒蛇般蔓延的裂缝，听着外头让人心惊胆战的风雪呼啸声，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总想着先去赚一笔快钱，然后再慢慢改善生活。
可他忘了，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破败不堪、随时可能倒塌的房子里，连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都无法保障，何谈什么赚钱？
今天塌的是东厢房，砸的是他的豆芽。
如果明晚塌的是正屋，砸的，就是他和女儿的命！
“不能再等了。”
什么年关大集，什么第一桶金，全都见鬼去吧！
想要在这白山黑水间站稳脚跟，想要在这个激荡的八十年代庇护女儿安全长大，他必须先给自己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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