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狼群
周铁柱转身快步冲回正屋。
屋里的温度已经掉到了冰点，火炕的热气根本留不住。丫丫在破被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冻得小脸发青。
“丫丫不怕，爸爸在。”
周铁柱一把将大衣脱下来，死死裹在女儿身上。
随后，他走到墙角，脱下了脚上那双已经鞋底磨偏的旧军用大头鞋。
他从灶坑旁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极其利索地挑开了右脚鞋底厚厚的夹层。
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大团结，静静的躺在鞋底的暗格里。
整整五十张，五百块钱！
这是他当初在南疆战场上拿命换来的退伍费。
周铁柱抽出一张大团结，又割下昨天赵支书送来的一小条野猪肉，将剩下的钱重新缝死在鞋底。
他穿好鞋，嘱咐大黄狗守在炕沿边，顶着外头能把人吹个跟头的白毛风，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村西头的刘木匠家奔去。
大修房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不可能。
东北的数九寒天，大地冻得像铁锭一样邦邦硬，一镐头砸下去只能凿出一个白印子。
黄泥和不上，砖头冻得粘不在一起，强行垒墙，不用等风吹，太阳一出来自己就酥了。
老房子的土坯墙，必须等开春解冻才能大动干戈。
他现在要做的，是极限抢险。
半个多小时后，周铁柱用十块钱现金外加那条野猪肉，从刘木匠那里换回了两根粗壮的落叶松柁木，以及一大卷平时用来盖拖拉机的厚重粗帆布和几条破旧的羊毛毡子。
回到家，正屋墙上的裂缝又大了一指宽。
周铁柱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单薄的秋衣，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
扛起那根重达百斤的落叶松柁木，一头死死抵在开裂的正房主梁下方，另一头砸进地面的冻土里。
“嘿！”
周铁柱硬生生用蛮力将木桩砸紧，做成了一个稳固的戗柱。
主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终于被稳稳托住，暂时解除了坍塌的危险。
紧接着，他开始了屋中建帐。
冷风既然挡不住，那就缩小取暖范围！
周铁柱抡起斧头，将几个长钉砸进火炕四周的房梁和墙柱上，然后把那卷厚重的粗帆布抖开，像挂蚊帐一样，沿着火炕的边缘死死钉了一圈。
内侧，他又用铁丝挂上了那些厚实的羊毛毡条。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严丝合缝的帆布保温帐篷，在四面漏风的正屋里搭建了起来！
这个帐篷只把火炕，灶台的一半，以及墙角那个小羊圈罩在了里面。
周铁柱把灶坑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
火炕一热，热气被帆布和毡条死死锁在狭小的空间里。
仅仅十几分钟，帐篷里的温度就直线上升，从零下十几度飙升到了温暖如春的二十度！
“爸爸，好暖和呀！”
丫丫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惊讶的看着四周厚厚的帆布，像是在看一个神奇的城堡。羊圈里的母羊也舒服地咩了一声，卧在干草上打起了盹。
周铁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着帐篷外那依然在灌着冷风的破屋子，眼神深邃。
命暂时保住了，但悬在头顶的刀并没有摘下。
刘木匠刚才的话犹在耳边：“铁柱啊，你这土墙根已经酥了，现在是冻土撑着，等开春一化冻，泥墙一软，你这房子必塌无疑！你得赶紧攒钱买好料啊！”
修房子，成了一条必须在开春前完成的死亡倒计时。
夜幕降临，肆虐了一整天的白毛风终于停了。
风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降温。
气温断崖式下跌到了零下三十五度，空气中甚至能听到树枝被冻裂的清脆啪啪声。
帆布帐篷里暖意融融，周铁柱用锅里剩下的大棒骨熬了一锅浓郁的骨头汤，就着杂面馒头，父女俩吃得浑身冒汗。
东厢房的倒塌，彻底砸毁了老顾家大院原本封闭的院墙，将整个院子暴露在了茫茫林海雪原的边缘。
在这极其难熬的寒冬，大雪封山，长白山里的野兽根本找不到吃食。
而今晚，顺着那个倒塌的院墙豁口，老顾家大院里飘出的一丝丝热气，母羊特有的膻味，以及周铁柱熬煮大骨头汤的浓烈肉香，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出了好几里地。
对于那些饿绿了眼的野兽来说，这就是黑暗中致命的诱惑。
后半夜，丫丫已经熟睡。
周铁柱正靠在炕席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亮，用小刀一点点削着一根粗木棍，准备明天用来加固门轴。
突然，卧在炕沿下的老猎狗大黄猛的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而是压低了身体，浑身的黄毛瞬间像钢针一样炸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声。
那是一条见惯了血腥的老狗，在面临绝对死敌时才会有的临战姿态。
周铁柱削木头的手猛的一顿，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也跟着倒竖了起来。
外头太安静了。
哪怕是风停了，偶尔也该有枯枝落雪的声音。
但此刻，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种像是脚掌踩在厚雪上的咯吱、咯吱声，正一步步朝着正屋逼近。
周铁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轻轻吹灭了煤油灯，将丫丫往火炕的最里侧推了推，用被子盖好。
随后，周铁柱利索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退伍时带回来的工兵铲，反手又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开山劈柴斧。
他掀开帆布帐篷的一角，悄无声息的闪出了帐篷，站在了漏风的半截正屋里，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向外看去。
借着惨白的月光，周铁柱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瞳孔骤然一缩。
在倒塌的东厢房废墟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三道幽灵般的黑影。
那是三头成年野狼。
它们瘦骨嶙峋，肋骨高高凸起，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但那三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却在夜色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正死死盯着正屋漏出微光的方向，嘴里淌下的黏液滴在雪地上，冒出一丝白气。
头狼体型最大，它的半只耳朵残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林中霸主。
它抽动着鼻子，嗅到了屋里羊羔和人类的气味，后腿微微下压，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大黄，护着丫丫，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周铁柱压低声音，下达了死命令。
那扇破烂的木门根本挡不住饿狼的撞击，一旦让它们冲进屋里撕咬，后果不堪设想。在野兽面前，最好的防守，就是极其血腥的杀戮！
“砰！”
周铁柱没有等狼群发起冲锋，猛的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房门，像一头出闸的猛虎，主动迎着风雪冲进了零下三十度的院子里！
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极度的饥饿立刻战胜了恐惧。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直扑周铁柱的喉咙！
另外两头狼也默契的从两侧包抄，试图咬断周铁柱的脚踝。
“找死！”
周铁柱冷喝一声。
不退反进，左手的工兵铲如同盾牌般猛地向上扬起，卡住了头狼咬下来的下颚。
喀啦一声脆响，头狼的牙齿狠狠磕在精钢铲面上，崩断了两颗门牙。
没等头狼落地，周铁柱右手的开山斧已经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噗嗤！”
一斧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的劈在了左侧扑上来的一头饿狼的腰椎上！
“铜头铁骨豆腐腰”，这是狼的致命弱点。
那头狼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脊椎被直接斩断，瘫软在雪地里，下半身疯狂的抽搐着，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在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一击必杀！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刺激了剩下的两头狼。
头狼甩了甩被震麻的下巴，眼中凶光更盛。
它和另一头狼一前一后，再次发起了疯狂的扑咬。
周铁柱在雪地里灵活的一个翻滚，避开了背后的偷袭。
他深知在这种极寒天气下，体力流失极快，决不能被缠住。
他起身的一瞬间，左手的工兵铲借着腰部的扭转力量，如同投枪一般狠狠掷了出去！
“砰！”
精钢铲头携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砸在另一头狼的脑门上，当场砸得眼冒金星，倒飞出去两米多远，在雪地里痛苦的打着滚。
现在，只剩下那头残耳头狼了。
头狼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两脚兽是个恐怖的杀神。
它忌惮的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试图寻找退路。
但周铁柱根本没打算放它走。
既然敢打他家的主意，那就必须把命留下！
周铁柱反握着开山斧，双眼死死盯着头狼，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头狼被逼到了坍塌的废墟边缘，退无可退。它眼中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猛的跃起，做出了最后的亡命一扑。
就在它腾空的一瞬间，周铁柱不仅没躲，反而身体猛的下沉。
冷静的判断出了头狼的下落轨迹，右手紧握斧柄，由下至上，撩起一斧！
“哧！”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在这极寒的夜空中绽放。
那一斧头，直接从头狼柔软的腹部划过，将其开膛破肚。
头狼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重重地砸在周铁柱脚下的积雪中，挣扎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院子，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漫。
周铁柱拎着滴血的斧头，站在三具狼尸中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呼出的白气如同蒸汽机般浓烈，背上的秋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很快又结成了冰甲。
他转过头，看着那面坍塌的院墙，以及身后那座靠着一根木桩勉强支撑、四处漏风的破败正屋。
帆布帐篷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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