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分狼肉
狂风歇止后的清晨，老顾家大院破败的院墙外，积雪足有没膝深，天地间一片惨白。
周铁柱早早起了床，帆布帐篷里，丫丫还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披上大衣，拎着一把从后厨带出来的老式剔骨尖刀，走进了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柴房。
三具冻得僵硬的狼尸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老林子里，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凶兽，但在周铁柱这位国宴宗师兼退伍老侦察兵的眼里，它们此刻只是最顶级的御寒物资和硬通货。
周铁柱在院子里生了一盆炭火，将冻僵的狼尸搬到火边稍微烤软。
剥狼皮是个考究的手艺活儿，若是用刀在肚子上划开，那叫开膛皮，不仅破坏了皮毛的完整性，保暖效果也大打折扣，周铁柱用的是最难，也是最完整的脱筒子皮手法。
刀尖精准的从狼吻处挑开一个口子，顺着下颌线寸寸游走，避开所有脆弱的毛囊。
他的手腕以一种高频率的小幅度震颤着，刀锋贴着皮下脂肪和筋膜层行云流水的切割。
剥到脖颈处，他将狼尸倒挂在房梁上，双手抓住狼皮边缘，犹如脱去一件紧身毛衣般，一点点往下褪。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三张完整，连四肢爪垫都完好无损的狼皮，被完完整整的剥了下来。
这种筒子皮，一旦鞣制烘干，从中间剪开铺在炕上，就是这世上最能抵御严寒的顶级褥子。
周铁柱抓起大把的粗盐和草木灰，揉搓进狼皮内侧的脂肪层里进行脱水防腐，随后用木棍撑开，高高挂在了正屋干燥的房梁上。
皮剥完了，接下来是处理最为棘手的狼肉。
野狼常年在山林里奔跑觅食，吃的是生肉腐尸，其肉质纤维粗大，不仅柴得像树皮，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酸腐和土腥味。
寻常庄稼人要是猎到狼，通常只能剁碎了喂狗，因为那味道人根本咽不下去。
但这难不倒周铁柱。
他展现了国宴后厨的冰雪排酸法。
将三大扇狼肉斩成均匀的十斤大块，没有用水洗，而是直接扔进院子里最干净的深雪中。
他抓起大把的粗盐，昨晚从后山枯树上摘的野花椒，连同冰冷的雪水用力的给每一块狼肉进行极限按摩。
粗盐的渗透压结合冰雪的极寒，强行逼出了狼肉肌理深处的死血和尿酸。
随着不断揉搓，原本发黑的狼肉逐渐析出暗红色的血水，肉质也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实，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暗红色。
最肥嫩的几块肉被他单独留了下来，剩下的，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几根粗壮的狼腿骨。
“砰！砰！”
开山斧背狠狠砸下，坚硬的狼腿骨被从中砸断，露出了里面带着淡黄色的骨髓。
狼骨熬汤，在东北偏方里不仅能驱寒除湿，更是大补元气的极品。
周铁柱将大铁锅烧热，不用油，干煸狼骨去腥，随后倒入一大盆干净的雪水，加入几片老姜和一把干枯的野山葱。
大火猛烧，不一会儿，铁锅里便咕嘟嘟地翻滚起奶白色的浓汤，那股原本属于野兽的腥臊味在高温和香料的中和下，竟然转化成了一种醇厚奇异肉香。
“爸爸，好香呀……”
帆布帐篷里，丫丫被这股浓郁的骨汤香味馋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探出乱蓬蓬的小脑袋。
“丫丫醒了？快穿衣服，爸爸给你盛肉汤喝。”
周铁柱冷峻的脸庞上瞬间融化出温柔的笑意。
撇去汤表面的浮沫，盛了满满一大碗奶白色的浓骨汤，又将昨天剩下的半块杂面饼子掰碎了泡在里面。
丫丫端起比她脸还大的粗瓷碗，烫得直呼气，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喝得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迅速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看着女儿吃饱喝足，周铁柱擦了擦手，眼神重新变的冷厉。
不能动现金，但必须在开春泥墙彻底融化坍塌之前，把这座老顾家大院修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在这物资匮乏，一年到头连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顿饱肉的八十年代初，什么东西比钱更管用？
肉！
一口稀罕，油水十足的荤腥！
周铁柱拿来几片宽大的干白菜叶子，将排好酸，去过腥的顶级狼腿肉和狼排骨，切割成两斤一块的方正肉条，用麻绳十字交叉捆得结结实实。
整整十几个肉包，沉甸甸的装进了背篓里。
他第一站，敲开了村西头刘老木匠家的院门。
刘木匠是大山屯手艺最好的大工，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
此刻他正蹲在屋檐下，抽着呛人的劣质散装旱烟，看着漫天飞雪发愁。
“刘叔，忙着呢？”
周铁柱推门进去，顺手将一个用白菜叶包着的两斤重狼腿肉，稳稳地放在了刘木匠面前的木桩上。
“铁柱？你这是干啥？”
刘木匠耸了耸鼻子，敏锐的闻到了菜叶里透出的那股生猛的肉腥味。
周铁柱没有绕弯子：“刘叔，我那老顾家大院的东厢房昨天夜里被风刮塌了，正屋的房梁也裂了，我需要三根上好的落叶松做柁木，外加四扇加厚的过冬窗棂子，我知道您后院里压着几根好料，我想跟您换，另外，还得请您带上家伙什，去给我当几天掌梁的大工。”
刘木匠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八十年代，木材可是统购统销的紧俏货，更别提还要他亲自出马扛活，他刚想摆手拒绝，周铁柱却解开了麻绳。
顶级狼腿肉。
“这是昨天夜里摸进我家院子的野狼，肉我用雪水排过酸了，炖土豆绝对烂糊，刘叔，这年头手里捏着几块钱未必能买到肉票，但这口野味，不仅解馋，狼筋还能给您泡酒治老寒腿。”
周铁柱压迫感的看着他，“两斤狼肉换您的料，我每天再包您一顿带荤腥的晌午饭，这活儿，您接不接？”
刘木匠的喉结不受控制的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太久没闻过这么霸道的肉味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什么比一口热腾腾的炖肉更能瓦解一个老手艺人的防线。
“行！你小子够硬气！”
刘木匠一巴掌拍在木桩上，“这活儿我接了！等会儿我就叫上我两个徒弟，带上大锯去给你下料！”
搞定了木材，周铁柱片刻未停，转身直奔村东头的李瓦匠家。
老顾家大院漏风的墙壁需要大量的砖块填补。
公社砖窑厂的红砖需要批条子，周铁柱根本弄不到。
但他知道，李瓦匠的后院里，堆着大半垛当年拆地主老财家祠堂时留下来的老青砖，那种砖是用古法烧制的，抗冻抗风。
当周铁柱将一块带着肋骨的狼排和一块狼肚腩拍在李瓦匠家的八仙桌上时，李瓦匠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哥，不瞒你说，我要修墙，相中你后院那垛老青砖了。”
周铁柱端起粗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两块排骨，换你一千块老青砖，外加你带两个兄弟去给我和泥垒墙，中午的伙食，我周铁柱亲自掌勺，保证顿顿有肉星子。干不干？”
“干！咋不干！”
李瓦匠两眼放光，一把将肉搂进怀里，生怕周铁柱反悔，“那破青砖放着也是长青苔，铁柱兄弟你仗义，哥哥今天就是把手冻出疮，也保准把你的墙糊得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一整个上午，周铁柱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将背篓里的十几块狼肉，送到了村里掌握着各类闲置物资和壮劳力的社员家里。
有换石灰的，有换黄泥的，有换麻刀的，甚至用一副狼下水，跟村里几个最强壮的半大小伙子换了整整两天搬砖打杂的苦力。
临近晌午时分，老顾家大院那扇破烂的木门外，传来了极其热闹的脚步声。
刘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扛着长长的木工大锯和两根粗壮的落叶松原木走了进来；
李瓦匠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老青砖；
几个半大小伙子拎着铁锹和洋镐，吆喝着开始在院子里生火融化冻土和黄泥。
周铁柱脱下了外面的破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院子里，没有闲着，不仅亲自指挥着每一根木料的榫卯对接，更在院子的避风处，用几块破砖垒起了一个临时的大灶。
他要兑现他的承诺，一顿解馋的“荤腥大锅饭”。
那口一米多宽的生铁大锅被烧得通红。
周铁柱利索的将剩下的狼肉剁成大块，用开水焯烫撇去浮沫，锅底挖入一大勺凝固的猪板油，下入葱姜蒜和干辣椒疯狂爆香。
随着狼肉下锅翻炒，再倒入大半盆从地窖里扒出来的老酸菜，最后盖上锅盖。
“咕嘟咕嘟，”
在八十年代的寒冬里，没有任何一种声音比大锅炖肉更抚慰人心。
那股子混合着酸菜开胃的酸爽，以及狼肉在高温下被激发出浓郁醇厚的肉香，像长了钩子一样，顺着风雪飘满了整个老顾家大院。
正在房梁上咬牙切齿顶着寒风接木头的刘木匠，闻到这股味儿，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加起劲了：“他娘的，铁柱这小子这手艺绝了！徒弟们，加把劲！干完了好下去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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