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香辣豆芽肉酱
老顾家大院里，东厢房的废墟已经被白雪重新覆盖，那几根用来顶住正屋大梁的落叶松原木，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喀喀声。泥
瓦匠们中午吃完那顿酸菜狼肉后就撤了，虽然裂缝被黄泥和老青砖勉强堵住，但这栋房子依旧像个千疮百孔的老朽，只能苟延残喘的熬着这个冬天。
正屋里头，周铁柱用粗帆布和厚羊毛毡沿着火炕搭起的那个保温帐篷，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庇护所。
帐篷外头冷得滴水成冰，帐篷里头却因为火炕的烘烤，闷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一盏玻璃罩子发黑的煤油灯放在炕桌上，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周铁柱盘腿坐在炕沿边，面前放着一个掉漆的红双喜大搪瓷盆。
盆里，堆满了那几百斤在昨夜白毛风中全军覆没的黄金豆芽。
原本莹白如玉，水灵脆嫩的极品反季节蔬菜，此刻已经因为重度冻害，变成了暗褐色。
表面结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子，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生涩味。
在寻常庄稼人眼里，这叫塌秧了，连喂猪都嫌水分太大，只能扫进泔水桶。
周铁柱粗糙的大手伸进冰冷的盆里，抓起一把冻豆芽，用力一攥。
冰冷刺骨的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的破水桶里。
他在把豆芽里被冻破细胞壁析出的苦涩水分强行挤干，一盆挤完，他的双手已经被冻得通红，骨节处几道昨夜留下的血口子被冷水一激，泛着青紫。
“笃笃笃。”
破木门被轻轻敲响，几片雪花顺着门缝卷了进来。
“铁柱哥，是我。”
门外传来赵明月略带喘息的声音。
周铁柱连忙拿破毛巾擦了擦手，起身掀开帆布门帘，推开正屋的大门。
一阵裹挟着雪沫子的冷风扑面而来。
赵明月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站在屋檐下，脖子上那条红围巾被冻得有些发硬。
赵明月今天换上了一件罩着蓝色斜纹布面的厚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大头条绒棉鞋，看着少了几分供销社之花的俏丽，却多了几分踏踏实实的居家烟火气。
“快进屋。”
周铁柱侧过身，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停在背风的墙根。
赵明月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屋子，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占据了半间屋子的巨大帆布帐篷。
她愣了一下，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心疼。
供销社消息灵通，她下午就听说老顾家昨晚塌了墙，还遭了狼。
她下班连饭都没顾上吃，从供销社的废品堆里翻出了一大摞旧报纸，又拿饭盒装了半盒打浆糊用的白面，顶着刀子风就赶了过来。
本以为会看到一地狼藉和愁云惨雾，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硬生生用帆布和木头，在这废墟里撑起了一个安全的窝。
“明月姐姐！”
躲在帐篷里画画的丫丫探出小脑袋，欢呼了一声。
“丫丫乖。”
赵明月快步走过去，将冻得冰凉的手在火炕边缘烤了烤，这才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小脸蛋。
周铁柱跟了进来，将门栓插死，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这房子墙根已经酥了，木匠说大修得等开春化冻。”
周铁柱指了指帆布帐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临时搭了个棚头，对付一冬没问题，你大冷天跑过来，有事？”
赵明月把手里的那摞旧报纸和面盒放在炕桌上，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丫丫？这报纸是糊窗户用的，你那窗户纸都破成什么样了，晚上不漏风啊？”
在这个保守的八十年代，一个黄花大闺女大晚上跑到一个单身汉家里，是要遭村里大妈嚼舌根的。
赵明月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周铁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才松了口气。
周铁柱心里一暖。
他不是木头，这姑娘从他净身出户第一天起，就里外里地帮衬着，这份情分，在那个物质匮乏，人情趋利的年代，比真金白银还要重。
“正好，还没吃饭吧？我正准备弄点吃的。”
赵明月的目光落在那盆黑褐色的冻豆芽上，眼眶微微一红。
她昨晚才给周铁柱出了主意，让他今天去拖拉机厂卖高价，两人甚至憧憬过这第一笔钱怎么花，没想到一场白毛风，几百斤的希望全打了水漂。
“铁柱哥，这豆芽……塌秧了，不能卖了吧？”
赵明月蹲下身，声音里透着惋惜。
“卖是卖不成了，但也不能糟蹋了。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周铁柱蹲回盆边，继续伸手去抓那些冰冷的冻豆芽，他的手刚伸进水里，另一双白皙却带着几分薄茧的手，也跟着伸进了那个掉漆的搪瓷盆里。
赵明月不知什么时候挽起了棉袄的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她学着周铁柱的样子，抓起一把冻豆芽，用力的将里头冰冷的苦水挤出来，然后放进旁边的空盆里。
“水太凉，你别碰，女同志受不住这寒气。”
周铁柱眉头一皱，伸手想拦。
“就你这双长满冻疮的手受得住？”
赵明月低着头，没有躲闪，固执的抓起另一把豆芽，“两人干快点，挤干了赶紧下锅，我都饿了。”
周铁柱看着她冻得泛红的指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阻拦。
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男一女蹲在一个大搪瓷盆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挤水发出的扑哧扑哧声。
半个小时后，十几斤挤干水分的冻豆芽堆成了一座小山。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去炕上暖暖手。”
周铁柱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冰水，走到灶坑前。
将大铁锅烧热，没有倒水，而是切了一块极肥的狼肉板油扔了进去。
在那个缺油少盐的年代，动物油脂就是一切美味的灵魂。
随着铁锅底部温度急剧升高，滋啦一声，雪白的脂肪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炼出半锅清亮透黄的油脂。
野兽油脂独有的那股子浓烈醇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帆布帐篷，把原本的一丝霉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周铁柱拿起菜刀，将挤干水分的冻豆芽利索的切成碎末。
又抓了几根干红辣椒，切了满满一把后山挖来的野山葱。
“刺啦，”
干辣椒和野葱下入滚烫的狼油中，瞬间激发出辛辣的葱油香。
赵明月坐在炕沿上，双手捧着个搪瓷茶缸暖手，眼神却一直黏在周铁柱的背影上。
看着这个男人在灶台前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那种专注和从容，散发着一股踏实的安全感。
火候到了！
周铁柱没有直接下豆芽，而是从旁边的一个粗陶罐子里，挖了足足三大勺东北农家自酿的黑豆大酱，扔进滚油里。
轰的一声，这叫炸酱。
发酵过的大酱在滚油中剧烈翻滚，酱香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几倍，十几倍的放大，那种咸香醇厚，充满着粗犷乡土气息的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馋虫直接勾到嗓子眼。
紧接着，周铁柱将切碎的冻豆芽全部倒进锅里，双手握着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疯狂翻炒。
这就是他作为国宴大厨，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杀！
冻豆芽塌秧后，细胞壁完全破裂，生吃发苦，但此刻倒进这滚烫的辣酱油锅里，它就变成了一块块干瘪的极品海绵！
在高温的煸炒下，豆芽疯狂地吸收着狼油的脂香、大酱的咸鲜、以及干辣椒的辛辣。
水分被一点点炒干，锅里发出极其黏稠的咕嘟声，黑褐色的废料，在油脂的包裹下，竟然变成了一种红亮透着酱色的【香辣豆芽肉酱】！
最后再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淋上几滴香油提味。
“起锅。”
周铁柱将熬好的辣酱盛进一个大海碗里，端到了炕桌上。
“咕咚。”
赵明月清晰的咽了一口唾沫，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周铁柱没有笑她，而是从火墙烤着的铁篦子上，拿过三个已经被烤得两面焦黄、外酥里软的苞米面饼子。
用筷子挑起一大块还冒着热气，裹满了红油和酱汁的豆芽辣酱，均匀地抹在饼子上，递给了赵明月。
“尝尝，虽然卖不上新鲜菜的价，但下饭还行。”
赵明月接过热乎乎的饼子，咬了一小口。
只一瞬间，她的眼睛就亮了。
没有一丝一毫塌秧蔬菜的苦涩味！
冻豆芽虽然失去了脆生，但此刻变得极其柔韧筋道，它吸饱了醇厚的狼油和发酵大酱的咸香，一口咬下去，红油在口腔里爆开，紧随其后的是干辣椒直冲脑门的辣爽，以及野山葱的提鲜。
这种极度浓郁咸香辛辣的复合口感，配上烤得焦脆的苞米面饼子，简直是绝配！
在这个肚子里极度缺乏油水的年代，这一口辣酱，比吃一顿纯肥肉还要让人上头！
“太好吃了……铁柱哥，你怎么能把冻坏的烂菜做得这么香？”
赵明月一边被辣得直吸气，一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子，连平时端庄的形象都顾不上了。
丫丫也抱着一个小饼子，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像只小花猫。
周铁柱自己也拿起一个饼子，就着辣酱大口吃着。
“豆芽冻坏了，就是块破海绵，只要给它足够的油水和重料，它就能把味道全吃进去。人也一样，日子过得再烂，只要心口那口气不散，总能熬出点滋味来。”
这话像是在说菜，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赵明月吃饼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隔着煤油灯昏黄跳跃的光晕，看着眼前这个历经沧桑、却依然像山一样沉稳的男人。
她懂他的意思，分家、遭狼、房子塌、第一笔买卖赔了个底掉，换做村里任何一个汉子，恐怕早就崩溃大骂老天爷了。
但他没有。
他只会把血咽下肚子，然后把那些烂摊子熬成一锅香喷喷的酱，继续往前走。
吃过饭，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赵明月帮着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那摞旧报纸拿出来，准备用浆糊把漏风的窗户重新糊一遍。周铁柱却拦住了她。
“天太晚了，外头路滑，你该回了，糊窗户我明天自己弄。”
周铁柱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洗干净，以前装过黄桃糖水的玻璃罐头瓶。
他用大铁勺，将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香辣豆芽酱，结结实实的压进玻璃瓶里，直到装得满得不能再满，才用一块干净的油纸封住瓶口，盖上铁皮盖子拧紧。
随后，他拿过一块破布，将瓶子外面沾着的一点油星仔细擦拭干净。
“拿着。”
周铁柱将那个还散发着温热的黄桃罐头瓶，塞进了赵明月的手里。
“供销社食堂的饭菜没油水，大冬天的吃不进肚，你明天上班带去，就着热饭吃，能发一身汗，驱寒。”
赵明月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暖烘烘的玻璃瓶，隔着厚厚的棉袄，那股温度仿佛直接烫到了她的心坎里。
“嗯。”赵明月没有推脱。她将罐头瓶小心翼翼地揣进大衣最贴身的兜里，低下头，“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丫丫，你修房子的事，别硬撑，钱不够我那还有点布票和粮票，能换点钱。”
“我心里有数，路上慢点。”
周铁柱替她掀开门帘。
门开，冷风倒灌。
赵明月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风雪中。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回过头。
漫天飞雪中，老顾家大院破败不堪，但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屋檐下，静静的目送着她。
赵明月跨上自行车，在雪地里蹬得飞快，只觉得这往日里刺骨的西北风，今晚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冷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10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