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商机
老顾家大院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抢修景象。
刘木匠和李瓦匠天刚亮就带着徒弟上门了。
在这滴水成冰的节骨眼上，大修是不可能的，只能干最硬核的缝补活儿。
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滚开的雪水。
李瓦匠光着膀子套着件破羊皮坎肩，往开水里倒进大把大把的粗盐和过滤过的草木灰。
“铁柱，你小子脑瓜子就是活泛！这大冷天和泥，不加盐和灰，泥抹子上墙还没等抹平就冻成冰疙瘩了！”
李瓦匠一边用铁锹疯狂搅动着冒着白气的泥浆，一边大声吆喝。
这是东北老一辈传下来的防冻砂浆土法，粗盐能降低冰点，草木灰能吸水保温。
周铁柱没搭茬，他正和刘木匠两人，用粗大的麻绳将一根处理好的落叶松原木死死捆住，一头垫在塌了半边的东厢房地基上，另一头用蛮力硬生生顶进了正屋开裂的主梁下方。
随着几声沉闷的木材挤压声，那道裂缝终于停止了蔓延。
周铁柱甩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粗糙的大手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木刺划痕，但他深邃的眼里却透出一股踏实。
墙缝被热气腾腾的盐灰泥死死封住，屋里的温度终于不再顺着墙缝往外跑。
……
镇供销社，中午十二点。
随着墙上那挂老式挂钟敲响，供销社里原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停了下来。
穿着统一蓝色斜纹布罩衣的售货员们，纷纷从柜台底下摸出自己的铝饭盒，三三两两的结伴走向后院的职工食堂。
八十年代初的镇供销社，虽然号称把控着物资流通的命脉，但基层职工的伙食依然清苦。
大冬天的，除了白菜土豆就是萝卜。
赵明月和几个要好的女同事坐在长条桌旁，食堂的大师傅拎着大铁勺，给每人的饭盒里㧟了一勺清水熬白菜，外加两个掺了高粱面的两合面窝窝头。
白菜熬得水叽叽的，上面飘着可怜的两三点油星，连点酱油色都看不见。
“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清水煮白菜，我肚子里那点油水都快刮干净了，晚上睡觉直冒虚汗。”
站布匹柜台的王大姐是个体态丰满的爽利人，看着饭盒直叹气，勉强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头，噎得直翻白眼。
其他几个大姐也跟着附和，大冬天干站着卖货，全靠脂肪扛冻，这素淡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赵明月没有跟着抱怨。
她把饭盒盖子垫在底下，伸手摸进了随身的帆布挎包，小心翼翼的掏出了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黄桃罐头瓶。
玻璃瓶里，满满当当装着暗红色的酱料。
红油在瓶底凝结成了一层诱人的膏状，隐约可见切得细碎的干红辣椒段和油亮的豆芽。
这就是周铁柱昨晚硬塞给她的。
“哟，明月，带啥好吃的了？这玻璃瓶里红彤彤的，看着就眼馋。”
眼尖的王大姐立刻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
“没啥，就是……就是家里亲戚熬的一点辣酱，让我带下饭的。”
赵明月脸颊微热，没敢提周铁柱的名字。
她双手握住罐头瓶的铁皮盖子，用力一拧。
“啵。”
铁皮盖子被旋开。
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
一股脂香味，混合着东北大酱独有的发酵咸香和干辣椒的辛辣弥漫开来。
整个供销社食堂里那股子常年弥漫的烂白菜味儿，瞬间被这股香味盖过！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坐在赵明月对面的李大姐手里的窝头直接掉在了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玻璃瓶。
王大姐更是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将脑袋凑到了罐头瓶上方，狠狠的吸了一大口那带着辛辣的红油香气，整个人都陶醉了：“这油！这绝对不是素油，也不是普通的猪油！这股子香得勾人的味，明月，你这里头放了啥肉？！”
那是狼油。
野狼常年奔跑在严寒的林海雪原，其脂肪的醇厚度和热量远远超过家猪。
周铁柱昨晚用滚烫的狼油炸香了东北老豆酱，对于几个月不见荤腥的八十年代人来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赵明月也被这开盖后的浓郁香味惊呆了。
昨晚在漏风的破屋里，香味散得快，此刻在温暖封闭的食堂里，这酱的杀伤力简直翻了十倍不止。
她拿起筷子，轻轻挑起一小撮裹满了红油的豆芽碎，放进了自己饭盒里的白菜汤里，然后用筷子拌了拌。
原本寡淡的白水白菜，瞬间染上了一层诱人的酱红色。
赵明月夹起一块白菜送进嘴里。
狼油的丰腴瞬间包裹了白菜的生涩，老豆酱的咸鲜和野山椒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那些被切碎的冻豆芽，经过了冰冻塌秧，它们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油水，变得柔韧筋道，嚼起来不仅没有烂菜帮子的口感，反而像是在嚼一块块肥瘦相间的极品瘦肉！
太下饭了！
赵明月只吃了一口，额头上就开始微微冒汗，手里的窝头不知不觉就啃下去了大半个。
“明月妹子，好妹子，快，快给姐挑一筷子尝尝！姐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王大姐哪里还忍得住，直接端着自己的铝饭盒挤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那瓶辣酱。
赵明月倒是不小气，她用筷子给围过来的几个大姐每人的饭盒里都挑了一块。
接下来，整个供销社食堂里只剩下了一阵统一的呼噜呼噜扒饭声。
“太香了！哎哟我的妈，这辣味儿真带劲，吃一口浑身都暖和透了！”
“这酱里嘎吱嘎吱嚼的是啥？怎么比吃肉还香！我这半拉拉的冷窝头，就着这酱愣是吃出了肉包子的味儿！”
王大姐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都被辣得通红，却连呼过瘾。
她三下五除二把饭盒舔得比狗舔的还干净，意犹未尽的抹了一把嘴，眼神炽热的盯住了赵明月手里的罐头瓶。
“明月，你跟姐透个底，这酱到底是从哪弄来的？镇上国营饭店的大厨绝对熬不出这股子野味！”
赵明月被几个同事盯得心里发虚，只能支支吾吾地打掩护：“就是……就是大山屯一个熟人自己瞎熬的，用的是大棚里冻坏了的废豆芽，加了点大酱和荤油……”
“冻豆芽？扯淡！这口感比燕窝还精贵！”
王大姐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是私人做的，直接伸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炼钢工人（两元面值的纸币），拍在了饭桌上。
“明月，姐不白吃你的！你那个熟人要是还有这酱，给我带两瓶！这眼看要过年了，家里老头子下酒、孩子下饭，全指望这个了！两块钱一瓶，够不够？”
在1982年，两块钱足够买好几斤上好的五花肉了！花两块钱买一瓶酱，这绝对是天价。
旁边的李大姐一看王大姐抢了先，也急了，赶紧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和几斤全国粮票：“明月，也给我带一瓶！我婆婆冬天就馋这口辣乎的，钱不够我拿粮票补！”
“我也要！我也要一瓶！”
瞬间，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长条桌，变成了疯狂抢购的黑市交易现场。
七八个女工把赵明月围在中间，往她手里硬塞着毛票、粮票，甚至还有几张紧俏的肥皂票和火柴票。
大家都不傻，在这个缺乏调味品、连酱油都得拿着瓶子去打的年代，一瓶极品肉酱，那是能真真切切提高全家人生活质量的神仙物资。
赵明月攥着那一沓子带着体温的散碎零钞和票据，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手里那个被挖下去一个小坑的黄桃罐头瓶，心跳陡然加快。
她太知道周铁柱现在有多缺钱了，修房子就是个无底洞，而那半院子的冻豆芽，原本周铁柱是打算认栽的。
但这无心插柳的一罐酱，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财路！
傍晚，大山屯，老顾家大院。
泥瓦匠们已经收工，院墙的裂缝被粗糙地抹平，正屋的房梁也被几根木柱死死顶住，不再摇晃。
周铁柱送走匠人，刚端着一盆热水准备给丫丫洗脸，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赵明月推着自行车，连人带车直接撞进了院子。
她今天骑得极快，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明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事了？”
周铁柱眼神一凝，立刻放下水盆大步迎了上去。
赵明月没有说话，她停好自行车，拉着周铁柱的袖子直接进了帆布帐篷。
一进帐篷，赵明月摘下厚厚的手套，直接从挎包里抓出一大把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了周铁柱的炕桌上。
那是一堆杂乱的财富。
有崭新的两元纸币，有皱巴巴的五毛、两毛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分钱的钢镚。
夹杂在钱里的，是一大叠花花绿绿的本省粮票，全国粮票，以及几张罕见的副食品供应票。
周铁柱愣住了，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赵明月那双因为兴奋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意思？你把家底掏给我修房子？”
他周铁柱就算再穷，也绝不可能拿女人的私房钱去填坑。
“想得美！谁要拿家底倒贴你！”
赵明月被他的话气笑了，娇嗔的白了他一眼，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压抑着强烈的激动。
“铁柱哥，这三十多块钱，外加这四十几斤粮票，是我供销社的同事们凑的定金！他们把我的饭盒都快舔穿了，非逼着我带话回来。”
“他们要买你的香辣豆芽酱！先定二十瓶！两块钱一瓶，不用你出门，明天我下班，你把酱装好，我直接拉到供销社去分！”
周铁柱看着桌上那堆零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昨天熬酱，只是为了处理那些冻坏的烂菜帮子，顺便心疼这个在大冷天跑来看他的姑娘，给她弄点有油水的吃食，他真没打算靠卖咸菜发家，那是老婆婆才干的零碎营生。
但现实就是这么魔幻。
他费尽心机培育的黄金豆芽被一场白毛风刮成了废品，却在这姑娘的无心插柳下，换了一张脸，打开了八十年代的下沉市场。
在那个年代，供销社的女工是什么群体？
那是镇上最具购买力、消息最灵通的大喇叭。
只要她们认准了这口酱，不出三天，周铁柱的名号就能传遍整个红星拖拉机厂的家属院。
“不够。”
“什么不够？”
赵明月一愣。
“玻璃瓶不够。”
周铁柱转身走向角落，那里堆着几百斤昨晚抢救出来、已经彻底化冻的褐色豆芽。
“既然供销社的大姐们喜欢，那二十瓶算什么？明月，你明天去镇上废品站，有多少空玻璃瓶、罐头瓶，全给我收回来，这废墟里的几百斤烂菜帮子，我要在过年之前，把它们全变成铺房顶的青砖和红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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