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盐油危机

周铁柱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看堆在墙角的那几条麻袋。

仅仅过了一夜，原本被冻得梆硬的塌秧豆芽，在室内的暖气熏烤下，已经彻底化冻。

解开麻袋口，一股淡淡发酸的生水味扑鼻而来。

周铁柱的心猛的一沉。

他是顶级的国宴大厨，比谁都清楚食材的物理变化。

蔬菜冻伤后细胞壁破裂，一旦化冻，如果没有立刻用重油重盐进行高温封锁，最多不出三十个小时，这几百斤豆芽就会彻底腐败发臭，化成一堆烂泥。

赵明月昨晚留下的那三十多块钱定金，还整整齐齐的压在炕席底下。

姑娘顶着风雪，冒着被同事戳脊梁骨的风险帮他揽下了这二十瓶辣酱的差事，他周铁柱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赵明月在供销社丢了脸。

“必须今天全部熬出来。”

周铁柱咬了咬牙。

但熬酱，尤其是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秘制香辣酱，最核心的灵魂不是豆芽，而是重油、重盐、重料。

昨晚给赵明月做的那瓶，已经刮干净了家里最后一点狼油和粗盐。

想要把这剩下的几百斤废料全处理完，他至少还需要十斤动物油脂，五斤大粒盐，以及大量的干辣椒和八角等香料。

周铁柱给丫丫熬了一碗苞米面糊糊，嘱咐大黄狗看家，便揣着那三十块钱现金，迎着刺骨的刀子风，徒步走到了十几里外的镇粮油供应所。

八十年代初的镇街面上，满眼都是灰蓝黑的色调。

粮油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穿着臃肿棉袄的大妈，手里捏着花花绿绿的票证，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冻得直跺脚。

周铁柱排了足足一个小时，终于挪到了生着煤炉子，透着一股霉味的柜台前。

“同志，称五斤大豆油，十斤粗盐，要是有板油或者肥肉，给我割两斤。”

周铁柱将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拍在布满油垢的玻璃柜台上。

柜台里坐着个穿蓝大褂、戴着套袖的中年胖女人。

她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上扫过，不仅没有拿钱，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买油？油票呢？”

胖女人吐掉瓜子皮，手里拿着个油腻的提漏，敲了敲铁油桶，“肉票带了吗？副食本拿来我看看你是哪个单位的。”

周铁柱的手微微一僵。

“同志，我刚退伍回村，户口还在大山屯大队，年底的分红和票证还没发下来，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多出点钱，买高价的也行。”

“通融？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啊！”

胖女人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后面排队的人纷纷侧目，“没票你拿钱出来显摆什么？这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别说五斤，没油票，你半两也打不走！还想买板油？镇上拖拉机厂的工人老大哥这个月都没分到二两肥肉，你一个乡下盲流子张嘴就要两斤？”

周铁柱的拳头在袖管里捏紧了。

但他没有发作。

作为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兵，他太清楚时代铁拳的重量。

在1982年，这不是售货员故意刁难，这是铁打的政策。

票证，就是这个年代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有钱没票，你在这个体制内寸步难行。

“那盐呢？盐不要票，给我称五斤。”

周铁柱强压着火气，退了一步。

“盐不要票，但每人限购半斤！后面的不吃啦？”

胖女人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用报纸包了一小撮带着杂质的粗盐，扔在柜台上，“一毛钱，爱要不要！”

周铁柱兜里揣着厚厚的一沓现金，手里却只拎着可怜巴巴的半斤粗盐。

没有油，没有香料，这半斤盐甚至连给一锅豆芽杀水的量都不够。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周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现实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曾以为有了赵明月带回来的那笔定金，他的商业起步就能顺风顺水。

但他忘了，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计划经济死死掐着百姓喉咙的年代，供应链的断裂，足以把任何商业天才活活憋死。

回到了山屯，周铁柱做了不得不做的决定，借。

在农村，谁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周铁柱拿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敲开了隔壁张大妈家的门。

“张大娘，家里急用，想跟您借半碗大盐，过两天我还您。”

张大妈看着周铁柱，眼神有些闪躲。

倒不是她心狠，实在是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

她磨蹭了半天，才从灶台底下的黑陶罐里，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勺舀了小半勺泛着黄的粗盐，倒在周铁柱的碗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铁柱啊，不是大娘抠搜，这可是俺们一家半个月的咸淡，你省着点用啊。”

周铁柱谢过张大妈，转身去了村东头的李婶家，为了借一点油星，他直接放下身段，帮李婶家劈了整整半架子的松木柈子，李婶这才咬着牙，从油罐底刮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已经发黄甚至有些哈喇味的猪大油。

一整个下午，周铁柱就像个要饭的叫花子，在大山屯里挨家挨户地转悠，他用帮人挑水、劈柴、修漏风窗户的苦力，硬生生从乡亲们的牙缝里，抠出了一斤多粗盐，和半碗劣质的各种味道的底油。

当拖着疲惫极了的身躯回到老顾家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正屋里，那几袋塌秧的豆芽散发出的酸味已经越来越明显，留给他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不够。远远不够。

要把这几百斤富含水分的废料豆芽炸透、炸香，这半碗油连润锅底都不够。

要是强行下锅，豆芽不仅吸不到油脂的醇香，反而会被水气泡成一锅发酸的烂菜汤。

到时候，赵明月在供销社同事面前将彻底抬不起头，他周铁柱的信誉也就彻底毁了。

票证卡死了他的前门，农村的贫穷堵死了他的后路。

在这个体制内外的夹缝中，他被逼到了真正的死胡同。

周铁柱颓然地坐在门槛上，点燃了一根自己卷的旱烟。

劣质的烟草味呛入肺腑，却让他因极度焦虑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抬起头，透过残破的院墙，目光越过大山屯低矮的土房屋顶，落在了远处。

在惨白的月光下，连绵起伏的长白山余脉，像一条蛰伏的远古巨龙，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粮油所不卖给他油，村民家里没有油。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家猪才会长膘。

八十年代的东北老林子，那是真正的野生动物宝库，隆冬时节，大雪封山，虽然动物难寻，但那些为了熬过严冬而疯狂贴秋膘的野物，身上积攒着的丰厚的脂肪。

“三百斤豆芽，至少需要二十斤板油。”

周铁柱在心里飞速的计算着。

野狼的油虽然香，但太难碰。

真想要大量的油脂，林子里最好的东西，是野猪，和狗獾。

尤其是秋冬交替时的狗獾，那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油桶，只要能掏到一个獾子洞，熬出来的獾子油不仅奇香无比、能治烫伤，而且油量极其惊人！

既然人间的规矩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去跟老天爷，跟这白山黑水要！

周铁柱猛地将烟头按灭在雪地里，站起身，走向了东厢房的废墟。

他搬开几块青砖，从一个角落里，拖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破麻袋。

解开麻袋，里面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只有几卷生锈的粗铁丝、一把断了柄但刃口极其锋利的砍刀，几个打野兔用的钢丝套子，以及一本封皮都快烂掉的、当年他连长留给他的《山林手记》。

周铁柱回到屋里，在烧得通红的灶坑旁坐下。

拿起那把断柄的砍刀，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打磨起来。

“哧哧，”

丫丫在帐篷里睡得正熟。

大黄狗似乎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丛林猎食者的危险气息，不安的摇着尾巴，凑过来舔了舔周铁柱满是伤口的手背。

“大黄，吃素的日子到头了。”

周铁柱用拇指试了试极其锋利的刀刃，“明天天一亮，跟我进山，咱们去扒那帮畜生的皮，抽它们的筋，熬它们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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