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借枪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大山屯的雪停了，但真正的极寒才刚刚降临。
老顾家大院里，周铁柱把丫丫裹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丫头这几天吃得好睡得香，小脸蛋上养出了一点点肉头，此刻正精神奕奕的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好奇的打量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
“爸爸，我们去哪儿呀？”
丫丫搂着周铁柱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去山里找点好东西，丫丫今天去明月阿姨那里玩一天，好不好？”
周铁柱颠了颠背上的女儿，语气温柔。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必须进山。
那几百斤化冻的废豆芽等不起，他急需十几斤动物油脂来熬酱。
但他绝不能把丫丫带进黑瞎子林，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随时可能倒塌的破院子里。
咯吱，咯吱。
周铁柱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一路来到了镇供销社的后院。
供销社刚开门，赵明月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罩衣，正站在炉子边烤手。
看到推门进来的周铁柱父女，她赶紧迎了上来。
“铁柱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把丫丫带出来了？”
赵明月笑着把丫丫接过来，捏了捏小丫头红扑扑的脸颊。
周铁柱搓了搓冻僵的大手，深吸了一口气：“明月，豆芽化冻了，镇上粮油所没票买不到油，我打算去一趟后山的黑瞎子林，碰碰运气套个狗獾或者野猪，熬点荤油，丫丫搁你这儿待大半天，等我下山来接她。”
赵明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清丽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进黑瞎子林？你疯了！前两天刚刮完白毛风，山里的老猎户都不敢这个节骨眼进去！饿急眼的野兽是会吃人的！”
“我有分寸。”
周铁柱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沉稳。
赵明月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再劝，只是默默的把丫丫抱紧了些。
“丫丫交给我，你放心。”
“天黑之前，你要是不来接她，我就去大队敲广播找人上山寻你，听见没？”
“天黑前，肯定回。”
周铁柱心里一暖，转身大步走出了供销社。
安顿好了女儿，周铁柱没有直接进山，而是逆着风，径直走向了村子最西头。
三爷的那个石头院子。
三爷是大山屯的老炮手，脾气古怪，但手里有真家伙。
周铁柱前几天用一盘化腐朽为神奇的焦溜狍子肉段让他刮目相看，两人算是结下了点善缘。
“砰砰砰。”
周铁柱砸响了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
没过多久，门拴拉开。
三爷依旧穿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手里端着个粗砂茶壶，浑浊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周铁柱一番。
“你小子不在家修那破屋子，跑我这阎王殿来干啥？”
三爷冷哼了一声，但还是侧开身子让他进院。
屋里的炕头烧得滚烫。周铁柱一进屋，直接开门见山：“三爷，我遇到难处了，想跟您借一样东西，借您的火位（猎枪）。”
三爷按烟叶的手猛的一顿，抬起头，那道贯穿脸颊的熊爪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你借枪干啥？”
“黑瞎子林，我要掏狗獾，或者打头野猪，急需二十斤大油熬酱。”
周铁柱目光灼灼，“我不白借，打下来的猎物，肉全归您留着过年，我只要大油。”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三爷盯着周铁柱，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我当你是来借啥，原来是来借催命的。”
三爷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冷酷的看着周铁柱，“你一个连长白山兽道都认不全的外乡雏儿，也配碰我的枪？”
三爷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前两天刚刮完白毛风，山里的雪齐腰深！狗獾全封在几米深的冻土洞里，至于野猪，这个时候的孤猪饿红了眼，皮底下全是蹭的松树油和沙石，比铁板还硬！你拿着枪进去，一枪打不死它，它就能把你肚子挑穿！”
“你死了不要紧，”
三爷站起身，指着周铁柱的鼻子骂道，“你把丫丫一个人撇下，让她当孤儿去要饭？你特么这也是当爹的干出的事？！”
周铁柱沉默了，他听得出，三爷这通难听的臭骂，底子里是不想看着他去白白送死，是在心疼丫丫那个乖巧的女娃娃。
“三爷，我在南疆的林子里当过侦察兵，真刀真枪见过血。”
周铁柱没有退缩，“山里的规矩我虽然不懂，但怎么追踪猎物，怎么在绝境里杀生，我比谁都清楚，我今天必须进山，借不到枪，我拿着斧子也得去。”
三爷愣住了，他看着周铁柱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暗暗吃惊，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退伍兵该有的眼神。
“侦察兵？”
三爷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好啊，南疆的林子和长白山的雪窝子可不是一码事，你既然不怕死，老子今天就称称你的斤两！看看你这双手，配不配摸老子的枪！”
三爷大步走到门后，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破毡衣，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
“跟我出来！”
周铁柱毫不犹豫的跟了出去。
风雪后的院子里，积雪洁白无瑕。
三爷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榆树下，从积雪里扒拉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棒子骨。
“这山里的畜生比人精，在雪地里，它们能顺着风闻到十里外的生人味儿。”
三爷掂了掂手里的棒子骨，“你要是有真本事，就别用眼睛，用你的耳朵和本能。”
三爷转过身，用一块破布蒙住了周铁柱的眼睛，在脑后死死系紧。
“现在，你是个瞎子。”
三爷的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不定，“我会把这块骨头扔进这半个院子的雪地里，这骨头上只有极其微弱的气味，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你要是能准确无误的把它找出来，就算你第一关过了，找不出来，立刻给我滚蛋回家抱孩子！”
剥夺视觉，在极寒的环境中寻找一个被积雪掩埋的微小目标，这在普通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周铁柱没有丝毫慌乱。
静静的站在原地。
在南疆的热带雨林里，夜间潜伏作战时，视觉同样是失效的。
他靠的是听觉、触觉，以及对环境感知力。
“开始！”
三爷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嗖，噗。”
棒子骨落入积雪中，发出一声闷响。
周铁柱没有立刻盲目的去摸索。
耳朵微微颤动，大脑在瞬间疯狂运转，计算着刚才那极其短暂的声音轨迹。
风向是西北，风速大概三级。
声音是从右前方大约四十五度角传来，抛物线的最高点不高，落地时的闷响说明积雪较深。
周铁柱缓缓蹲下身子，摘下了厚重的手套，将一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直接按在了冰冷刺骨的积雪表面。
感知雪层底下的震动和细微的温度变化。
刚才骨头砸进雪里，必然会破坏原本平整的雪面，底层的雪会被挤压。
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中，这种新破坏的雪层，与周围自然凝结的雪层，在硬度和细微的温度上是有差别的。
老炮手三爷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神里带着审视。
他本意是想用这个考验让周铁柱知难而退，但他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
周铁柱双手在雪面上以一种规律的弧形轨迹缓缓推进。
突然，周铁柱的左手停顿了一下。
手指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里的雪层有轻微的断层。
周铁柱将手插入雪中，五指一扣，精准地将那块被雪掩埋的干棒子骨抓了出来！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三十秒！
周铁柱扯下眼罩，将棒子骨扔到三爷脚下，眼神平静：“三爷，我过关了吗？”
三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小子不仅听声辨位准得离谱，那种在极端环境下的冷静和感知力，简直就是天生的猎手！
“哼，有点狗鼻子，算你第一关过了。”
三爷转身走向柴房，拿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麻绳，在两棵树之间拉起了一道离地半米高的绊索，又在绊索后面隐蔽的布置了一个用树枝和弹簧制作的压拍子（一种老式的重力陷阱）。
三爷在上面虚掩了一层浮雪，将陷阱伪装得天衣无缝。
“第二关。”
三爷指着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从这走过去，在林子里，比野兽更可怕的是其他的偷猎者和老猎户留下的暗套子，一步踏错，轻则断腿，重则没命，你走一遍给我看看。”
周铁柱看着那片雪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雪地边缘蹲下，没有盲目迈步，而是顺手折了一截枯树枝，轻轻扫了扫面前的浮雪。
军人的侦察本能让他敏锐的捕捉到了雪面上不自然的平整度。
真正的自然落雪，会有风吹过的微小波浪纹，而这片雪地，太平了，显然是人工伪装过的。
周铁柱没有去踩，他用手中的树枝，极其精准地探向了左前方一个看似坚实的雪包。
“啪！”
树枝刚触碰到雪包下方，一根隐藏在雪下的细绳被触发，沉重的木桩裹挟着风声，擦着周铁柱的肩膀狠狠砸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如果是毫无防备的走过去，这条腿就算废了。
周铁柱面不改色，随手扔掉树枝，大步跨过被触发的陷阱，稳稳的走到了三爷面前。
“三爷，在战场上，排雷是侦察兵的基础科目，这种粗糙的绊线，绊不倒我。”
连续两关，周铁柱彻底粉碎了三爷的质疑。
三爷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一把出鞘钢刀般的退伍老兵，眼底的轻视终于荡然无存。
这小子，不仅有胆子，更有在绝境中生存的逆天本事。
把他放在黑瞎子林里，谁是猎物，还真说不准。
“好小子，算我看走眼了。”
三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终于松了口。
他敲了敲烟袋锅子，转身走向屋里。
“进来吧，你的命硬，但这长白山的水更深，既然你非要去阎王爷嘴里拔牙，老子今天就破例，教教你这林子里的山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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