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进山规矩
三爷深深的看了周铁柱一眼，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回了正屋。
周铁柱跟在后面，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屋，那股子夹杂着旱烟味和老羊皮袄膻味的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将他在院子里沾染的一身寒气瞬间驱散。
三爷没有回到炕桌前抽烟，而是直接脱了鞋，盘腿上了烧得最烫的炕头。
掀开铺在上面的破毡垫子，抠出了两块活动的老青砖。
这是一个隐秘的炕洞暗格。
东北农村的火炕，里面是走烟的火道，但在靠近炕头最干燥的地方，有经验的老人会专门砌出一个死角，用来存放最怕潮湿的宝贝。
三爷干枯却极其有力的双手伸进暗格，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物件。
物件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发黄的羊油纸。
随着羊油纸一层层被剥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枪油味混合着淡淡的硝烟气，瞬间在逼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把保养完美的原厂双管猎枪。
胡桃木的枪托虽然被磨得油光发亮，甚至带着几道深深的野兽抓痕，但枪管上的烤蓝却依旧深邃如墨，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
“这枪，是六十年代初，我给县武装部当向导进山剿狼，武装部政委亲自批条子奖励给我的。”
三爷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管，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炮手缅怀岁月的复杂的柔情，“这三十年来，它跟着我喝过黑瞎子的血，崩过长白山孤狼的脑袋，你小子算是借着你闺女的光了，除了我，你是第一个碰它的外人。”
周铁柱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这把枪在这个年代的老猎户心里，分量比命还重。
他神色肃穆，上前一步，双手郑重的接过了这把沉甸甸的老枪。
枪一入手，周铁柱的手指便自然的搭在了扳机护圈外侧，大拇指顺势摸到了击锤。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动作，让三爷在旁边暗暗点头。
但三爷并没有立刻给他子弹，而是转身走到破旧的碗柜前，拿出一个边缘磕掉一块瓷的粗碗，提起那个装散装高粱烧的酒葫芦，倒了满满一碗白酒。
“端着。”
三爷把酒碗递给周铁柱。
周铁柱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稳稳的端过酒碗。
三爷神色冷峻，指了指屋门槛的方向：“在咱们这白山黑水间，进老林子不叫打猎，得叫放山，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你今天是替你闺女去阎王爷嘴里拔牙，这规矩你必须守。”
“您说。”
周铁柱目光直视三爷。
“第一，进了黑瞎子林，不许大声喊别人的大名，山神爷听见了会记账，第二，不管是脚滑了还是枪没响，绝对不许说‘完了’、‘死’、‘空了’这些犯忌讳的词，枪没打中，得说放生了，懂吗？”
“懂。”
周铁柱点头。他在南疆打仗时，老兵们出任务前也有不许说丧气话的规矩，这是对生命的敬畏。
“把酒敬山神爷，然后干了。”
周铁柱端起粗瓷碗，手腕微微倾斜，将半碗辛辣的高粱酒洒在了榆木门槛前的土地上。
随后仰起脖子，将剩下的半碗烈酒一饮而尽。
劣质的高粱烧像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窜胃里，瞬间点燃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原本冰冷的身体一下子燥热了起来。
“好。”
三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发粗大的红纸壳子弹。
八十年代初，很多猎户用的还是自己填黑火药和铁砂子的土铳，但三爷手里这三发，可是珍贵的定装霰弹。
红色的硬纸壳包裹着底火，透着一股厚重感。
“这不是打野兔的散弹，这是独头弹。”
三爷捏起一发子弹，排在炕桌上，“五十米内，就算是五百斤的野猪，只要没打偏，也能给它身上开个茶杯口大的血窟窿。”
“但你给我记住！”
三爷一把按住周铁柱的手背，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野猪这玩意儿，皮底下全是在松树上蹭出来的厚厚一层松脂油，滚满了沙子，简直就是一副天然的防弹铠甲，如果你第一枪没打中它的眼睛或者耳朵后面的软肋，它就算肠子流出来，也会立刻进入暴走状态！”
三爷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畜生临死前有回光挑，速度比风还快。
你要是看它倒了就贸然靠近，它的獠牙瞬间就能把你的肚子豁开！打完一枪，只要它还能动，立刻给我扔枪上树，绝对不许硬拼！”
周铁柱认真的将三发红纸壳子弹收进贴身的兜里，贴着胸口放好，保证底火不会因为极寒而受潮。
“三爷，您放心，我今天进山，不打野猪。”
周铁柱拉开双管猎枪的枪膛，检查了一下击针，熟练的合上。
“不打野猪？”
三爷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大油熬酱吗？除了野猪，林子里就属狗獾子油最多，但现在是腊月二十九！大雪齐腰深，獾子全在洞里打圈（冬眠）呢！”
三爷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狗獾子的洞，那都是打在背风向阳的山坡底下，这三九天，冻土比花岗岩还硬！那畜生躲在地下两三米深的窝里，洞道九曲十八弯，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带雷管炸药，你能用工兵铲把冻土刨开？你这是白日做梦！”
面对老猎户的质疑，周铁柱微微一笑。
“刨不开，那就不用刨。”
周铁柱走到灶坑旁，从墙上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上，扯下了一大把。
“三爷，在咱们老林子里，找獾子洞的换气孔，您是行家，对吧？”
周铁柱转过头问道。
“那当然，獾子冬眠也得喘气，在雪地里，只要洞口下方有活物呼吸，雪面上就会融出一个指头粗细的冰眼子，周围的雪会结成微微发黄的冰霜，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出来。”
三爷傲然道，但在寻找气孔之后怎么抓，他依然一筹莫展。
“只要能找到气孔，剩下的交给我。”
周铁柱将那把干红辣椒用刀背砸碎，找了个破布袋装起来，接着，又从院子里的柴火堆里，挑了一大把刚被雪水浸透、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湿润松针，连同几盒火柴，一起塞进了军用挎包里。
三爷看着他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但在下一秒，这位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炮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你……你想用烟熏？！”
“对。”
“在南疆，遇上挖在山体内部、极其复杂的越军防空洞，我们工兵连没时间一点点搜，用的就是这种战术。”
周铁柱指了指挎包里的东西：“湿松针燃烧不充分，会产生大量的浓烟；干辣椒遇到高温，烟雾里会充满刺鼻的辣椒碱毒气，火柴头里的硫磺，则是催化剂，只要找到獾子洞的气孔，顺着风向，把点燃的这包东西直接倒灌进去，把周围的其他透气孔全部用湿泥踩死……”
“地下两三米的洞穴，氧气本来就稀薄，这股浓烈的毒烟一灌进去，别说是只在冬眠的狗獾，就算是个活生生的人，在里面也撑不过五分钟，它要么在地下活活憋死、呛死，要么，就只能顺着唯一留着的主洞口，疯狂往外逃！”
三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打了一辈子猎，见惯了下套子、挖陷阱、放猎狗的老土法，却从未想过，打猎还能军队作战的“生化毒气战术”！
这小子哪里是去放山，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在打一场小型的歼灭战！
“你小子……心真够黑的。”
三爷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语气里却透着强烈的兴奋。。
战术一定，剩下的就是装备问题。
三爷指着周铁柱脚上那双单薄的军用绿胶鞋，骂道：“就穿这个进黑瞎子林？雪壳子一磨，鞋一湿，走不出二里地你的脚趾头就得全部坏死截肢！”
三爷转身走到里屋，翻找了半天，扔出一套布满灰尘的破旧行头。
那是两块用坚韧的白桦木削成。呈现椭圆形木板，上面绑着复杂的粗麻绳，旁边还有两块硝制得有些发硬的带毛狗皮。
“这是踏雪板和狗皮绑腿。”
三爷命令道，“穿上！”
周铁柱立刻脱下旧胶鞋的鞋带，将三爷扔过来的狗皮顺着小腿肚子，毛朝内，死死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在八十年代没有冲锋裤的岁月里，这种带毛的动物皮，是防止齐腰深的积雪灌进鞋里的终极防御神器，只要腿不湿，人就不会失温。
紧接着，他踩在两块白桦木板上，用麻绳穿过脚背和脚踝，打了一个复杂的猪蹄扣，将双脚死死固定在宽大的木板上。
这就是东北最古老的雪地行军装备，有了这宽大的受力面积，人踩在两米深的松软积雪上，就不会陷下去，而是像在水面上滑行一样，极大的保存了体力。
准备就绪。
周铁柱头戴狗皮帽子，小腿绑着厚重的兽皮绑腿，脚踩踏雪板，左肩斜挎着装满生化武器的绿帆布包，右肩背着那把沉甸甸的原厂双管猎枪。
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炒菜时那种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温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肃杀的丛林掠食者气息。
“三爷，谢了，天黑前，我必带着油回来下山接丫丫。”
周铁柱没有再废话，推开沉重的榆木大门。
“小子！”三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义无反顾走入风雪的背影，突然大喊了一声。
周铁柱停下脚步，回头。
“进了林子，别贪多！记住老祖宗的话，见好就收，千万别往林子最深处的野人沟走！那地方，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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