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国会议
五国的正式会议被安排在废矿区原本的调度室里。
屋子不大，墙上的旧漆已经剥落，角落里还残留着煤灰。彭大叔带人搬走了废弃设备，用几块木板拼出一张长桌。桌脚高低不平，汤姆森不得不在下面垫了两本已经泡烂的旧书，才让它不至于在众人面前晃动。
哈塔的人对此显然很不满意。负责谈判的官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坐下：“有关哈塔军事设施的验证会议，至少应该在统帅府提供的安全场所进行。”
“原始终端不能离开庇护所。”张月然说。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物资记录板、矿下带回来的数据副本，以及昨晚与万椿重新整理过的验证方案。
哈塔官员却立刻看向她：“这并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张月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终端是我们从矿下带出来的。也是我们的人冒险保存下来的。”
“那片矿区属于哈塔。”
“地下实验影响的不只是哈塔。”张月然停了一下，“兽灾也没有只发生在哈塔。”
哈塔官员正要反驳，海蓝堡代表先抬起手。
“讨论地点并不重要。既然原始设备目前存放在这里，在这里完成第一次验证反而更容易确认保存过程没有出现问题。”
西莱尔代表淡淡道：“前提是，庇护所愿意证明终端从出矿到现在没有被修改。”
汤姆森坐在另一端，闻言立刻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从终端取出开始，所有操作都有记录。”
他打开一段影像。画面中，彭大叔正在矿道里拆卸终端。设备被装进防护箱，锁扣关闭，随后由汤姆森抱出矿井。回到营地后，防护箱在五个不同角度的监控下打开，第一次读取的时间、设备状态、接入线路全部清晰可见。
“这是原始影像。”汤姆森说，“没有剪辑。每一段都有时间标记和设备签名。”
西莱尔的技术人员伸出手：“我要检查原始文件。”
汤姆森没有把平板交给他：“可以看，不能复制。”
对方皱眉：“如果不能复制，我们怎么判断你是否伪造了设备签名？”
“你们可以带验证工具，在这里运行。”
“那仍然由你控制设备。”
“所以我才说，各国一起看。”
汤姆森指了指放在桌边的几台屏幕：“读取过程同时投到五台设备上。每一次操作都生成记录，各方各拿一份。谁觉得记录有问题，可以当场提出来。”
哈塔官员冷冷道：“你曾因非法侵入哈塔资料库入狱。让你负责证据读取，无法保证公正。”
听到这个，汤姆森的脸瞬间红了，他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赵启明靠在窗边，忽然笑了一声：“你们抓他的时候说他技术危险，现在又说他技术不可信。哈塔评价人才的标准很灵活啊。”
“赵先生，这是五国内部事务。”
“那你们昨天问我能不能运军队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是内部事务？”
哈塔官员的脸色更加难看。
张月然看了一眼赵启明。他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不再说话。
万椿坐在张月然右侧，从会议开始后一直没有急着开口。直到房间里的争论暂时停下，她才将手边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汤姆森有利益关联，所以不能由他单独读取。”
汤姆森下意识看向她。
万椿继续道：“哈塔同样存在利益关联，也不能由哈塔单独保管。各国技术人员都可能受到本国命令影响，因此不存在绝对中立的人。”
“既然找不到绝对中立的人，就让所有不够中立的人互相监督。”
海蓝堡代表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的意见。”
哈塔官员道：“互相监督不等于哈塔放弃对军事设备的所有权。”
张月然问：“如果证实里面的实验与兽灾有关呢？”
“所有权与内容无关。”
“可是内容关系到很多人为什么会死。”
哈塔官员看着她：“国家机密不会因为涉及伤亡就自动失效。”
张月然安静了片刻，发问道：“那国家机密是用来保护谁的？”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张月然乘胜追击：“矿下的实验保护了哈塔吗？”
她继续说：“现在动物在攻击人，矿石会放大恐惧，死去动物的情绪还留在地下。你们知道这些，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所谓保密让更多人不知道危险，也让做过实验的人不用承担责任，那它保护的不是国家。”
她低头看向那份残缺的实验记录：“它只是在保护秘密。”
调度室里安静下来。
哈塔官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张月然，你没有接受过法律、政治或国家安全方面的系统教育。你现在作出的判断，很可能受到身边人的影响。”他说这句话时，视线短暂落在赵启明身上。
张月然想起了万椿昨晚提醒过她的事。他们会说她不能独立判断，只要证明她是一个被赵启明操纵的孩子，就可以绕过她，重新决定终端、庇护所和她自己的归属。
张月然握住桌下的手：“验证方案是我同意的。”
“谁替你起草？”
“万椿帮我补充了执行办法，汤姆森确认了技术部分，生物学家爷爷确认了矿石相关的内容。”
哈塔官员道：“也就是说，这不是你的方案。”
“我不懂的事情，当然要问懂的人。”张月然抬头看他，“可是不能让哈塔单独带走终端，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你们撒过谎。”她回答得太直接，反而让众人停顿了一下。
张月然将哈塔提供的矿道图放到桌面中央：“这张图没有地下实验区。”又将哈塔此前的物资承诺记录放在旁边：“这些物资没有按约定送到。”最后，她把矿下发现的军方授权标志调到屏幕上：“哈塔还说，那个项目已经停止了。”
所有人都看向哈塔方。
哈塔官员沉声道：“这是上一任统帅的命令。”
“可是说话、签字、下命令的都是人。”张月然说：“做错的事不能因为盖了国家的章，就变得没有人负责。”
万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明显的赞许，只是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
她没有替张月然补充。这句话已经足够堵哈塔的嘴了。
西莱尔代表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可以接受原始终端暂存庇护所，但要求取得完整数据副本。”
另外三国代表纷纷附和。
生物学家老头坐在靠门的位置，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你们是想验证，还是想拿活性矿石回去接着研究？”
对方冠冕堂皇道：“没有研究就无法解决兽灾。研究本身没有错。”
“把动物绑在架子上往脑子里塞矿石的时候，他们也觉得自己没错。”老头嚷嚷起来。
对方皱起眉。
万椿终于再次开口：“样本可以进行现场检测，但不能离开庇护所，也不得进行刺激性实验。”
“现场设备不足，运输和安装也需要时间。”哈塔代表抓住机会，又开始作妖。
“难民已经等了很久。”万椿说，“诸位不会连设备都舍不得带来，却急着要求别人交出样本吧？”
没有人回答。
张月然思考片刻，说道：“五国各派一人，庇护所也要有人参加。任何内容要暂缓公开，都必须说明理由，留下记录。以后危险解除了，还要重新讨论能不能公开。”
哈塔官员立刻道：“庇护所不是国家，没有资格与五国平等参与机密审查。”
“可是这里的人是实验和兽灾的受害者。”张月然说：“如果受害的人连知道什么的资格都没有，那你们讨论的就不是保护他们。”
哈塔官员看向其他代表，希望获得支持。
西莱尔代表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整理文件。海蓝堡代表则直接说道：“庇护所应当保留一个观察席位。至少涉及难民安置和污染风险的内容，他们必须参与。”
“不是观察席。”张月然说。
海蓝堡代表抬头。
“要有表决权。”
“你要求庇护所成为第六方？”
“庇护所里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张月然说，“我们不代表第六个国家，只代表受影响的人。”
这句话让长桌旁的人神情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却开始要求参与跨国决定的庇护所。
哈塔官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绝不可能。”
他站起身：“哈塔允许其他国家参与验证，已经是出于对国际合作的最大诚意。但庇护所位于哈塔境内，人员和设施都受哈塔法律管辖。它不能绕过哈塔，获得独立权力。”
张月然仰头看着他：“那如果哈塔不同意，验证就不开始。”
“你是在威胁哈塔？”
“不是。”她说：“终端现在在我们这里。你们想验证，我们也想。但如果验证的结果还是由五国决定怎么对待这里的人，那和以前没有区别。”
“我们冒险下矿，不是为了换一批人替我们作决定。”
哈塔官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哈塔可以停止向庇护所提供物资和工程援助。”
调度室里骤然安静。
张月然的手指在记录板上轻轻收紧，她知道对方不是在说空话。庇护所目前仍然依赖外部粮食、药品和工程设备。万家带来的援助能够解一时之急，却无法长期养活一千多人。哈塔可以用拖延、审查、道路管制和程序，慢慢耗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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