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她不能嫉妒
周正明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板书写满了两块黑板。
苏言的笔记记了整整四页，手腕都写酸了。
周正明讲到法律价值冲突的时候，突然放下粉笔，转身面对教室。
“刚才我说的口试，不用等下周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今天先来两个，就当热身。”
后排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把头埋进课本里，有人拼命降低存在感。
周正明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带着老猎人挑猎物的从容。
“第九排，靠过道，那个男同学。”
谢白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但周正明的手指向的不是他，是顾霖。
“你，站起来。”
顾霖站了起来。
两百多双眼睛唰地转过来。
白雨柔坐在旁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拉德布鲁赫在法哲学第二章里提出了法律理念的三个要素，你说说是哪三个，怎么理解。”周正明靠在讲台边上，双手环胸。
顾霖站在那里，没有翻书没有看笔记。
“正义、合目的性、法的安定性。”
“然后呢？”
“这三者之间存在张力，正义要求平等对待，合目的性要求服务于共同善，法的安定性要求规范的确定和可预期，三个要素不可能同时被完全满足，法律实践就是在三者之间做取舍。”
周正明的眉毛没动，“说人话。”
教室里有人偷偷笑了。
顾霖顿了一下。
“打个比方，一条法律规定得很明确，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执行，这是安定性。但执行的结果不公平，有人吃亏了，这就跟正义冲突了。这时候要不要改？改了，安定性就受损，不改，正义就缺位。”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坐下。”
顾霖坐下了。
周正明没有评价好坏，但也没有说教科书三个字。
白雨柔侧头看了顾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亮光。
谢白在旁边松了口气，心想霖哥到底是看过书的，虽然笔记只记了三行。
“第二个。”周正明重新扫视教室。
所有人又紧张起来。
周正明的目光停在了第七排。
“上次回答过的那个同学，苏言。”
苏言站起来。
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又是她。”
“周教授是不是特别喜欢点她？”
“废话，上次就她一个没被说教科书。”
周正明抬手，教室安静了。
“苏言，拉德布鲁赫在第三章讨论了法律与道德的关系，他的核心观点是什么？你同不同意？给我一个你自己的判断。”
这个问题比刚才给顾霖的难。
苏给顾言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开口。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顾霖的身体也前倾了一点。
三秒后，苏言开口了。
“拉德布鲁赫认为，法律和道德是两个独立的体系，法律不以道德为效力根据，但两者有交叉。他在第三章里提出了一个界限，当实证法的不正义达到不可容忍的程度时，它就不再是法律，这就是后来学界概括的‘拉德布鲁赫公式’。”
周正明点了一下头，“这是他的观点，你的呢？”
“我大体同意，但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他没讲清楚。”
教室更安静了。
大一新生第一周上课，敢说拉德布鲁赫没讲清楚的，目前为止就这一个。
“什么地方？”周正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不可容忍的程度这个标准本身，谁来判断到没到不可容忍？用什么尺度去衡量？如果这个判断权交给司法者个人的道德直觉，那法的安定性就被动摇了，拉德布鲁赫用这个公式试图在法实证主义和自然法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但他把最关键的判断标准留成了一个开放项。”
“所以呢？”
“所以这个公式在理论上很漂亮，在实践中很危险，它给了突破恶法的空间，但也给了以正义之名破坏规则的空间，关键不在公式本身，在于谁来用它，怎么用它。”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正明做了一件他今天没对任何人做过的事情，笑了一下。
“坐下。”
苏言坐下了。
许可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小声道：“完了，你被周正明盯上了。”
苏言没接话，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这个苏言太猛了吧。”
“大一第一周就敢挑拉德布鲁赫的毛病。”
“关键是周正明还笑了，你见过他笑吗？”
“全省第三，确实有点东西。”
这些声音苏言都听到了，她没有任何反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稳定的沙沙声。
顾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这次不是不高兴的一下，是三下，他习惯性代表心情不错的三下。
谢白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得，苏姐一发言，霖哥整个人都顺了。
白雨柔坐在顾霖另一侧，手里的笔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讲台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笔记本上，今天的内容记得很整齐。
但苏言回答的那两分钟里，她一个字都没写。
白雨柔在京大法学院待了一年，周正明的法理学她旁听过不下十次，每次课堂提问，能让周正明不说教科书的学生不超过三个。
能让他笑的，一个都没有。
直到今天。
白雨柔手里的笔又转了半圈，圆珠笔的笔帽卡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苏言，全省第三，进校第一周就能在周正明课上答成这样。
白雨柔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不是嫉妒，她只是有一点……不太习惯。
去年她旁听周正明的课，主动举手回答过两次，周正明给了她一个尚可的评价，那已经是她听到过最好的课堂评价了。
而苏言第一周两次课，周正明就对她笑了。
白雨柔把笔放下，翻了一页笔记本，重新开始记录。
看来下课的时候得找这个苏言聊聊。
学姐对优秀学妹感兴趣，很正常。
三点半，下课铃响了。
周正明收拾东西的速度比上课的速度还快，拎着公文包走了。
教室里立刻嘈杂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说话声，收拾书包的声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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