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时间说明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说。”
“这十年，她给你打过钱吗。”
裴隽的手搭在挡杆上，没动。
“打过。”
“多少？”
“每个月五千。打了十年。”
“你收了？”
“没动过。都在一张卡里，卡在仓库抽屉。”
温阮想起那个抽屉，想起他按着不让她拉的样子。
“你不花，为什么不退？”
“退了她就不打了。”
“那又怎么样？”
“她每月一号打钱，打完发条短信，就四个字，收到回我。”裴隽看着前挡风玻璃，“她要是哪个月不打了，我就知道她那边出了事。”
温阮盯着他。
一个人用别人给他的钱当警报器，用了十年，一分没花。
“所以你一直盯着她。”
“嗯。”
“那你为什么不查她？”
裴隽终于把头转过来。
“查了。”
“你刚才说漏了她。”
“我没说漏了，是你说的。”
温阮把这句话在心里倒回去过了一遍。
昨晚那句话确实是她问的——查了九年，为什么偏偏把她漏了。他当时没应，只报了十一次会面的时间地点。
她那时候以为那是承认。
现在想，那是回答。
“你查到什么。”
裴隽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她腿上。
“你自己看。”
温阮解开绳扣。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是住院记录。病人姓名蒋慧，入院日期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诊断写着两行字，她看了两遍。
“她十一月十九号住院？”
“住了四十天。”
“我妈失踪是十一月二十二。”
“嗯。”
温阮往下翻。护理记录、输液单、出院小结，签字的医生名字都一样。
“这些能作假。”
“能。”裴隽说，“所以我去找过那个医生。”
“找到了？”
“在青山养老院，七十九岁，脑子还清楚。”
“他说什么？”
“他说那四十天里，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每周来两次，站在病房门外不进去。”
温阮抬头。
“裴正川？”
“我拿照片给他看过。他认了。”
车里安静下来。
楼上三楼左的窗户关着。
温阮把那叠纸收回袋子里，手指在绳扣上绕了两圈。
“那她今天早上来，为什么要说开门的是她？”
裴隽没答。
温阮转头看他。
他右手又在抠裤缝，两下，停了。
“你想到了。”
“你先说。”
“她在替裴正川顶。”温阮说，“顶一个已经死了十八年的人。”
“为什么顶。”
“因为她知道周启文在法庭上喊了那三个字，知道你迟早要往自己家里查。她抢在前面，把最脏的那段扣在自己身上。”
“扣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处。”
“你恨她，就不会再往下挖。”
裴隽的喉结动了一下。
“挖下去是什么。”
“你爸不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
她说完这句，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隽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
“温阮。”
“嗯。”
“你这个脑子，当年要是去做刑警，我现在就该在里面坐着。”
“你坐里面我不去看你。”
“为什么。”
“看守所隔板太厚，说话得喊。”
裴隽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他把脸转开，手肘撑在车窗框上。
温阮看着他后脖子那块，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按在他肩上。
右肩。纱布还在。
“疼？”
“不疼。”
“我说了换药要让我看着。”
“今晚看。”
楼道口有人出来。张阿姨拎着垃圾袋，看见车，脚步慢下来，又加快，把垃圾扔进桶里，顺手往车这边瞟了一眼。
两个人坐在车里，姑娘的手按在男人肩上，男人老老实实没动。
张阿姨心里有数了。
早上婆婆上门拎苹果，这会儿小两口在楼下车里和好。苹果还在冰箱底层冻着呢。
她拎着空袋子上楼，上到二楼，站着听了一会儿，楼下没动静，才回屋。
晚上七点，换药。
温阮把纱布一圈圈解下来，看见那道口子，手停了。
“你说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这叫差不多？”
“比上周好。”
她没再说，拿棉签沾了药水。
裴隽坐着没动，眼睛看着别处。
“温阮。”
“别说话。”
“她那五千块，我明天退回去。”
棉签停了一下。
“退了她就不打了。”
“嗯。”
“你不是要盯着她？”
“不盯了。”
温阮把棉签放下。
“为什么。”
“我盯她十年，是怕她哪天出事，我连个信都收不到。”裴隽说，“现在我不怕了。”
“怕什么？”
他没答，伸手把她手里的纱布拿过去，自己绕了一圈，绕得歪歪扭扭。
温阮抢回来，重新绕。
绕到第三圈，她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没说完。”
“哪句。”
“现在你不怕了。你怕什么？”
裴隽看着她低着的头。
“怕我死了，没人收我的尸。”
温阮的手又停了。
她把纱布的尾端塞进去，按了按，才抬头。
“以后不许说这个。”
“嗯。”
“我在这。”
裴隽没说话，手搭在她后颈上。
手机在桌上亮了。
沈棠的消息。
温阮伸手拿过来。
屏幕上一行字。
“蒋慧十年前做的那笔股权转让，受让方的身份证号我刚核出来——是你妈。”
温阮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二零一五年。
她妈失踪是二零零七年。
一个失踪八年的人，拿着身份证去办股权转让，签字，按手印，领回执。
裴隽的手还搭在她后颈上，没挪。
“谁的消息？”
“沈棠。”
“说什么。”
温阮没马上答。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昨天说好了，一件一件讲。他讲了苹果，讲了殡仪馆，讲了那张卡。轮到她，总不能藏一条短信。
可这条一给出去，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当然，他本来也没打算睡。沙发边那盏台灯，昨晚亮到三点。
她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
裴隽看完，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拿椅背上的衬衫，穿了一只袖子，停住。
“你去哪。”
“仓库。”
“干什么。”
“拿卡。”
“那张卡十年没动过，跑不了。”
“卡跑不了，流水我没细看过。”
他把另一只袖子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自己没发现。
“每月一号，五千，四个字。我只看金额，没看过是从哪个户头打出来的。”
温阮站起来，把那颗扣错的解开。
“十年，一次都没看？”
“看了就得想她为什么打。”
“那你现在想了。”
“嗯。”
她把扣子重新扣好，手没收回来，按在他胸口。
“药刚上完，你出门让风一吹，明天又得重新包。”
“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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