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打头阵
防盗门撞在门框上，震落了楼道墙皮上的细灰。
那串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楼底传来车门闭合的闷响。
裴隽立在桌沿旁，垂在腿侧的手指蜷起，骨节泛着青白。
温阮折回厨房，取出冷藏室底层的苹果，就着冷水冲掉浮灰。
小折刀划破果皮，汁水溅在指缝间，果肉被生硬地削下一片。
她反手把果肉抵在他唇边，刀刃泛着冷光。
“吃了。”
裴隽避开视线，下颌绷得发紧。
“那是她拿来的。”
温阮没收手，指尖直接顶开他的唇缝，将那块发涩的果肉推进去。
“她买的也得吃，你当年能咽下去，现在咽不下去？”
裴隽喉结滚了滚，嚼碎果肉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甜。”
“当年那个也不甜，你只是没得选。”
温阮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搁在桌面上，刀尖戳进木桌裂缝里。
“她说送信开门的是她。”
裴隽没应声，拉开椅子坐下，掌心重重搓着膝盖布料。
“十二岁那年裴正川死了，她把我扔去姑姑家，半年后我自己跑去工地扎钢筋。”
温阮靠在桌沿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查了九年，你查了周启文，查了我妈，为什么偏偏把她漏了？”
裴隽肩背弓起，指甲几乎要抠穿牛仔裤的布料。
“二零零七年入冬到转年八月，她私下见过周启文十一次。”
“前七次在周家，后四次在城东工棚。”
温阮拔出桌上的刀，随手扔进水槽，金属磕碰出刺耳的脆响。
“所以你记得那件碎花衫，你早就知道开门的是谁。”
屋里静得只剩水龙头漏水的滴答声。
门板忽然被轻叩了两下，张阿姨把洗净的盘子递进门缝，神色闪躲。
“刚才楼下那司机说，他们老板昨天在法院门口坐了两个小时没动身。”
老太太没敢多看，撂下话就快步顺着楼梯跑了。
温阮反手带上门，把口袋里的钥匙串砸在裴隽胸口。
“周启文昨天在法庭上喊那三个字，是咬准了你妈会找来。”
裴隽一把攥住钥匙，掌心被金属棱角割出道道红痕。
“他手里根本没东西，不过是想让我去见他。”
“你去是私仇，我去是公事，受害者家属申请会见合规合法。”
温阮转身去抓衣架上的风衣。
裴隽一步跨过来，臂膀横在门框前，黑沉沉的眼里满是戾气。
“我不准你去。”
“你拦得住门，拦得住周启文往外递话吗？”
温阮仰头迎着他的视线，抬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他在里面等的是你，去见他的是我，这局他就已经输了一半。”
裴隽呼吸粗重起来，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指腹冰凉粗粝。
“进去坐最远的位置，听见我妈的名字就出来。”
温阮扣上大衣扣子，推开他的手臂。
看守所会见室的铁门被推开时，带起一股阴潮的铁锈气。
周启文拖着脚镣坐上木椅，手腕上的钢铐磕在隔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抬起浮肿的眼皮，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他没胆子进来，让你个小丫头打头阵？”
温阮摊开纸笔，脊背挺得笔直，没接半句废话。
“周启文，你剩下的时间不多，有话直说。”
周启文向前倾过身子，额头几乎贴上中间的透明隔离板。
“当年签字之后，李秀云临死前最后见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裴正川。”
他枯黄的眼珠死死盯着温阮，嘴唇吐出混着腥气的冷气。
“是裴隽他妈，蒋慧亲手把你妈送上路的。”
温阮手里的笔没停。
她在纸上写下“蒋慧”两个字，字写得很慢。
周启文等着她抬头，等了半分钟，没等到。
“你不信？”
“我信你会这么说。”
她把笔帽扣上，抬眼看他。
“十八年了，你今天才说。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我活不到今天。”
“现在你也活不长。”
周启文笑了一声，咳了两下，铁链在隔板上拖出一道响。
温阮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那你说细节。时间、地点、怎么送的。”
“你以为我会在这儿给你写笔录？”
“你不写，我就当你没有。”
她合上本子，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周启文的手撑住隔板。
“你坐下。”
“我有事。”
“我儿子今年二十八。”
温阮的手停在椅背上。
“在国外。我进来以后他把电话号换了，微信也删了。”
“跟我没关系。”
“我要见裴隽。”
“他不来。”
“他会来。”
周启文盯着她。
“你回去把今天的话跟他讲一遍，他今天晚上就睡不着，明天早上就得来。你信不信？”
温阮没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启文手里要是真有东西，今天就该递出来。他不递，只报一个名字，摆明了是拿这个名字当鱼饵。
鱼不是她。
是裴隽。
“你想让他来干什么。”
“我这个人不认账也得有人陪。”周启文往椅背上一靠，“当年批条子的是我，拿钱的是裴正川，牵线的是蒋慧。我死缓，裴正川摔死了，蒋慧的公司上个月拿了城西的地。”
“你举报她。”
“我举报不动。”
他的指头在隔板上点了点。
“裴隽能。”
温阮把本子收进包里。
“所以你在法庭上说那三个字，是想让他回去翻自己家的账。”
“我是给他指条路。”
“你是想借他的手办你自己办不成的事。”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周启文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姑娘，你问问他，他妈这十年给他打过多少钱。”
温阮没回头。
铁门关上的时候，她停了两秒，把那个问题记下了。
单元楼下停着车。
裴隽坐在驾驶座上，车没发动，窗户开了一半。
温阮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先看了一眼他手。
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了，掌心有道红印。
“钥匙还在攥着？”
“嗯。”
“攥一上午？”
裴隽把钥匙塞进口袋。
“他说了什么。”
温阮没立刻答。
她把安全带扣上，又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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