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能跟着我

“我下去，你别跟。”

温阮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外套抽走。

“你上回说，三米。”

“这回不行。”

“你说给过，后悔了。”

她把外套抖开，替他披上，拉链一路拉到顶。

“那就别给。”

楼下传来一声车门响。

张阿姨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了一眼，回头的时候，声音都放轻了。

“她上来了。”

“手里还拎着个东西。”

“……好像是个苹果。”

楼梯上的脚步声不快，一级一级，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

张阿姨抱着空盘子，没下楼，也没回家，贴着墙站到二楼半的拐角。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盘子还没洗。

裴隽站在门口，外套拉链顶到下巴，是温阮刚拉上去的。

他没往楼下看，手往后一伸，摸到温阮的手腕，扣住。

“站我后面。”

“我就在你后面。”

“再往后。”

温阮没动。

女人上到三楼，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五十多岁，短发，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只有一个苹果。

她先看裴隽，看了很久。

又看他身后的温阮。光着的脚，没梳的头发，最后停在两人扣着的手上。

“长高了。”

裴隽没接。

“不请我进去？”

“有事在这说。”

女人也不恼，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路上买的，你小时候爱吃。”

裴隽盯着那个苹果，手没抬。

温阮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他自己没察觉。

昨晚他讲那个苹果，讲到“甜”字就讲不下去了。今早他妈拎着一个苹果找上门。

不是巧合。

是专门挑了这个来敲门的。

温阮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把塑料袋接了过去。

“谢谢阿姨。”

裴隽回头看她。

她没看他，拎着袋子进厨房，拿水冲了冲，拉开冰箱，塞进冷藏室最底下那格，关门。

回来时她说：“进来坐吧，楼道冷。”

二楼半，张阿姨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当妈的拎东西上门，儿子不接，媳妇接了。

接了，没削，没摆盘，直接塞冰箱最底下。

她活了五十多年，楼里婆媳过招见多了，头一回见进门第一步就把婆婆的东西收进冷柜底的。

昨晚把男人撵去睡沙发，今早把婆婆的苹果冻上。

张阿姨抱着盘子下楼，腿软了一下。

这楼往后，得管三楼左那姑娘叫姐。

女人进了屋，没坐，先看见沙发上那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吵架了？”

“跟你没关系。”

“我问她。”

温阮弯腰把被子捡起来，叠好，放到沙发一头。

“没吵，他自己要睡的。”

女人看了裴隽一眼。

裴隽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温阮身后，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椅子边上，正好隔在两人中间。

“我姓蒋，蒋慧。”

女人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温阮。

“你是李秀云的女儿。”

温阮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您认识我妈？”

“见过一面。”

“在哪？”

蒋慧没答，转头去看裴隽。

“不给我倒杯水？”

裴隽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一杯水，放在温阮手边。

蒋慧看着那杯水落到别人面前，笑了一下。

温阮把水推到蒋慧那边，又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以前不会给人倒水。”

“现在也不会。”温阮坐回来，“他只给我倒。”

蒋慧握着杯子，没喝。

裴隽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手搭在温阮椅背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椅背边。

温阮在心里数，敲了十一下。

他慌的时候就会找点东西弄，抠裤缝，敲椅背，系扣子系三遍。

可他不是怕他妈。

他是怕他妈在她面前开口。

楼下单元门口，黑色轿车没熄火。

司机老周摇下半扇窗，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

他给蒋总开了十二年车。这十二年里，蒋总的儿子一次都没回过家。

听说十八岁那年自己走的，一分钱没拿，连身份证都是后来托人去补的。

后来老周跟着蒋总去过一回城东工地，想找人。工地包工头听见“裴隽”两个字，烟都掐了，说你们别找了，那位不想见的人，找到也没用。

去年城东有三个拎钢管的混混，在工地堵人，没堵成，第二天三个全进了派出所，一个比一个老实。

老周后来才打听到，堵的就是他。

这样的人，住六层老公房，七十八平。

老周想不通，又不敢想通。

屋里，蒋慧终于放下杯子。

“周启文的律师昨天找过我。”

裴隽敲椅背的手停了。

“他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手里有你爸留下的东西。”

“那就让他带进棺材。”

“死缓，进不了棺材。”

蒋慧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小隽，他在法庭上说的那三个字，你看见了吧。”

温阮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问裴家。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看懂了。

“他想让你回去问我。”

“我没打算问。”

“那你打算让她问？”

蒋慧把头偏向温阮。

裴隽往前跨了半步，挡住了。

“你可以走了。”

“我还没说完。”

“我让你说了？”

温阮伸手拉住他外套下摆，拽了一下。

裴隽低头看她。

“让阿姨说完。”

“温阮。”

“你昨天说，我信你，你就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她仰着头，手还攥着他衣角。

“你讲你的。阿姨讲阿姨的。我都听，听完我自己分。”

裴隽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两下，没让开，也没再赶人。

蒋慧看着这两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挺能管住他。”

“没管。”温阮说，“他自己愿意听。”

裴隽低头，没吭声，耳朵红了。

蒋慧站起身，扣上大衣扣子。

“今天不说了。”

“为什么？”

“他不想让你听的事，我当着他面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开门。”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你小时候我没管你，现在也轮不到我管。”

裴隽站在原地。

“苹果别冻太久，放几天就不甜了。”

门开了。

蒋慧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住。

她背对着屋里，声音不大。

“小隽，那年你去周家送信，开门的不是保姆。”

裴隽搭在椅背上的手松开了。

温阮回过头，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空着。

从殡仪馆那晚到现在，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松开了离她最近的那只手。

“那件灰底小碎花的衣服，是我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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