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吃饭吧
温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个饺子夹得太久，皮破了，韭菜掉回盘子里。
“你那年几岁？”
“十一。”
“信封里是什么，你看过吗？”
“没有。”
裴隽的手还在抠裤缝。
“他说是给周叔叔的礼物，让我送上去，送完在楼下等他。”
“然后呢？”
“保姆收了，给了我一个苹果。”
温阮放下筷子。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他早就认识妈妈，他接近她是为了赎罪，他从头到尾都在演。
唯独没想过一个苹果。
“你吃了？”
裴隽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会儿。
“吃了。”
“甜吗？”
“……甜。”
他说完这个字，低下头，半天没再抬起来。
楼下新闻联播放完了，换成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
温阮把那几页申诉材料理整齐，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压在照片上面，盖住那个笑着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十九岁。”
“怎么想起来的？”
“翻他留下的账本，里面夹着那张标段的意向书，日期是二零零七年十一月。”
他停了停。
“我送信那天，是十一月。”
“所以你开始查。”
“嗯。”
“查了九年，查到我。”
裴隽抬头。
“殡仪馆那天不是巧。”
温阮看着他。
“我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没敢进去。”
“为什么？”
“怕你认出我。”
“我那时候八岁，你十一岁，我上哪认你？”
“我怕你认出我是姓裴的。”
温阮没说话。
她想起殡仪馆那晚，他蹲在她面前，说起来，跟我走。语气凶得很，手却一直没碰她，等她自己站起来。
当时她以为他是不会哄人。
原来是不敢。
裴隽从口袋里把那串钥匙掏出来，放到桌上，推到她手边。
“你要还，现在还。”
“还了呢？”
“还了我也不走。”
“那你掏出来干什么？”
“走个流程。”
温阮盯着那串钥匙。
钥匙圈上挂了个塑料小牌子，写着三楼左，是他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揣回自己口袋。
裴隽的肩膀松下去一点。
“我没原谅你爸。”
“我也没让你原谅。”
“我也不原谅那个苹果。”
“……”
“以后不许吃别人家给的东西。”
裴隽看了她很久。
“张阿姨的饺子呢？”
“饺子除外。”
他低头笑了一声，没笑出来，嗓子哑了。
温阮站起身，把那盘凉透的饺子端进厨房，开火热上。
她不是不难受。
只是那股难受找不到地方落。落在裴正川身上，人死了十八年。落在周启文身上，今天刚判。落在裴隽身上——
他那年十一岁，在楼下等他爸，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她八岁，在家等她妈，等到冬天。
两个小孩，谁也不欠谁。
锅里的水开了，热气顶着锅盖。
裴隽跟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没敢抱。
“今晚我睡沙发。”
“为什么？”
“你得想想。”
“我想好了。”
“那你再想想。”
温阮回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是她刚才给扣的，一颗都没动。
她清楚这人。他说睡沙发，不是给她空间，是怕她半夜醒来，看见旁边躺着的是姓裴的。
“随你。”
那晚温阮睡在大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半夜醒了三回。
每回往门缝外看，客厅的台灯都亮着，沙发上的人坐着，没躺下。
第三回，她光脚走出去，把台灯关了。
“睡觉。”
“你怎么起来了？”
“你开着灯，我睡不着。”
裴隽没吭声，躺下了。
沙发太短，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腿搭在扶手外面。
温阮站了一会儿，回屋抱了床被子出来，扔在他身上。
“裴隽。”
“嗯。”
“那个保姆，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灰的，上面有小碎花。”
“你连这都记得。”
“那天的事，我什么都记得。”
温阮没再问，回了卧室。
这回门关上了，她背靠着门站了很久，才爬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裴隽在沙发上醒过来，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起身开门，顶着一头乱发，眼底发青，脸上还压着沙发缝的印子。
张阿姨端着空盘子站在门口，是来收盘子的。
她一眼看见沙发上那床被子，又看见卧室紧闭的门。
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还衬衫敞着眼眶发红，今早就睡沙发了。
小两口吵架了。
而且是姑娘赢了。
张阿姨重新打量这个男人。七个箱子扛四个，看一眼狗就不叫，昨天搬家师傅在楼下跟她嘀咕，说这男的往法院门口一站，记者都不敢往前凑。
这样的人，被个小姑娘赶到沙发上睡了一宿，被子还是人家扔出来的。
她看温阮的眼神变了。
不得了，楼里来了个狠角色。
“阿姨，盘子在厨房。”
“不急不急。”
张阿姨把空盘子往胳肢窝一夹，压低声音。
“小伙子，女孩子要哄，别犟。”
“没犟。”
“那你睡沙发？”
“我自己要睡的。”
张阿姨心想，嘴还挺硬。
她摆摆手，转身要下楼，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哦对，差点忘了，楼下有人找你。”
裴隽皱眉。
“谁？”
“一个女的，五十多岁，开辆黑车，停在单元门口半个钟头了，不上来，也不走。”
张阿姨回忆了一下。那车她不认识牌子，但车窗是黑的，司机下来给那女的开门，还拿手挡着车顶。
讨债的有这排场？
不对，这是讨债的他家里人。
“我出门买菜，她叫住我，问三楼左是不是住了个姓裴的小伙子。”
卧室门开了。
温阮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
“她说是谁？”
张阿姨看看她，又看看裴隽，往楼梯口退了半步，退到一个随时能跑的位置。
“她说，是他妈。”
裴隽没动。
温阮看向他。
昨晚他讲了裴正川，讲了周启文，讲了那个苹果，讲了殡仪馆外面站的那两个小时。
他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提过自己还有个妈。
周启文在法庭上那三个字，又冒出来。
问裴家。
不是问裴正川。
是问裴家。
“你妈不是……”
“活着。”
裴隽转过身，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手伸了两次才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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