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凉风
铁皮墙被风吹出轻响，温阮醒来时，天还没亮。
裴隽坐在折叠床边，右肩换了绷带，手机屏幕映着他疲惫的侧脸。
“城南有消息了？”
“七户居民已经联系上五户，陈明远的账户也封了。”
他把沈棠发来的进度递给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贴着脉搏。
“昨晚又做梦了？”
温阮想不起梦里的画面，只记得自己一直抓着什么，醒来时掌心还发酸。
“我说话了吗？”
“没有，抓着我不肯放，伤口都被你扯疼了。”
“那你怎么不推开我？”
裴隽把她的手送到唇边，在指腹上咬出浅浅的印子。
“舍不得。”
他俯身罩住她，受伤的肩膀横在床沿，扣着她后颈的手不肯松。
“以后怕了就抓我，敢躲起来，我就把你锁在身边。”
温阮没有避开，反而把脸贴进他掌心。
“锁多久？”
“锁到你不再问我会不会走。”
仓库外响起敲门声，沈棠隔着门喊他们去补笔录，城南的家属也到了。
裴隽替温阮穿好外套，这才开门接过文件袋。
七份资料压在一起，最上面是张德胜，二零零九年坠楼，留下妻子和十岁的儿子。
再往下是李秀云，二零零七年中毒身亡，家属一栏只写着温阮。
最后一页夹着照片，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城南旧址，手里攥着发皱的申诉书。
“她是王翠花，张德胜的妻子，昨晚刚到。”
沈棠翻出地址，又补了一句。
“她儿子常年在外打工，专案组还没联系上。”
温阮合起资料袋，已经往外走。
“先见她，再做笔录。”
裴隽抓住她的手腕，却没拦，只把人拉回自己身侧。
“你走慢点，我陪你。”
接待室里，王翠花怀里抱着那份申诉书，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见到温阮，她刚站起来，脚便往后挪了半步。
“你是秀云的女儿？”
“我是温阮。”
“当年她替我们写材料，还陪老张跑过几次，可我们没护住她。”
王翠花低下头，纸张在她手中抖个不停。
温阮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把张德胜的资料推过去。
“答应补五十万，最后发了多少？”
“三万。”
王翠花的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张德胜的名字。
“他非要去告，后来人从楼上掉下来，他们说是自己失足，可他出门前还答应给儿子买蛋糕。”
温阮按住那页死亡证明，指腹擦过已经褪色的印章。
“专案组会重查他的死因，被克扣的钱也会依法追缴返还。”
“真的还能拿回来？”
“能查回多少，一笔都不会少。”
王翠花扑过来抓住她，十根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哭得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裴隽上前掰开她的手，把温阮护到身后，没有再让两人碰上。
“她手上有伤。”
王翠花连忙缩回手，不住道歉。
温阮揉着发红的腕骨，把剩余名单递给沈棠。
“没找到的继续找，款项先冻结，别再落进别人手里。”
“已经交给专案组核查，你先去做笔录。”
补充询问持续到中午，温阮出来时，脚步已经发虚。
裴隽扶着她的腰塞进车里，安全带扣响后，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
“你替他们找证据，可以，但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妈当年没看到结果。”
温阮握住他的手，脸颊贴着他掌心。
“我得替她看完。”
裴隽盯了她片刻，俯身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就看，我陪你熬到最后。”
回到仓库时，林远正在等专案组接走，听见车声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启文会判多久？”
“该判多久，由法院决定。”
温阮打开电脑，将城南名单调出来。
“你父亲拿到的五百万，已经和我母亲遇害的时间对上了。”
林远扶住桌角，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真不知道那是买命的钱。”
“以前不知道，现在该去交代你知道的事了。”
门外很快来了人，林远被带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城南七户居民里，两户在拆迁后病逝，孩子被送往福利院，另有三户早已失去联系。
沈棠很快回了消息，福利院的两个孩子已经找到，剩余三户正在核验户籍迁移记录。
温阮靠进椅背，视线留在母亲和张德胜的名字之间。
十八年过去，棚户区成了商业街，活着的人散去，死者只剩档案里的一页纸。
可纸上的钱和命都记着，谁也抹不干净。
裴隽从后面圈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
“累了就睡，名单我替你盯。”
“我怕闭上眼，他们又被忘了。”
“那就抓着我睡。”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困在椅子和胸膛之间。
“你醒着查，我陪你查，你撑不住了，我替你守。”
手机在桌上亮起，陈思宁使用的虚拟账号发来一条消息。
“黄志强的女儿黄雨桐，明天九点会去城南旧址，她手里还有东西。”
温阮看完消息，拨过去时，号码已经停用。
裴隽抽走手机，记下见面时间。
“去可以，站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你连三米都不肯给了？”
“给过，后悔了。”
第二天八点半，两人赶到城南旧址，黄雨桐已经站在路边等候。
黑色大衣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包带被攥出一道折痕。
“温阮，我父亲做过的事，我知道了。”
“陈思宁说，你有东西给我。”
黄雨桐从包里取出U盘，却没有立刻递出。
“这是他的账本，转账和周启文的指令都在里面。”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想烧掉。”
她盯着掌心里的U盘，眼泪落在黑色外壳上。
“可张德胜死了，李秀云也死了，我爸收完钱，一个月后也死在车里。”
“你想替他翻案？”
“我只想知道，他究竟害过多少人，又是谁把他灭了口。”
黄雨桐终于伸出手，指尖松开时还在发抖。
“该追的钱都追回去，该认的罪，我替不了他。”
温阮接下U盘，没有说原谅。
“我会交给专案组，里面的东西也会查清楚。”
“谢谢。”
黄雨桐往车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已经变成商业街的城南旧址。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他们都夸我爸是好人。”
车门合上，她没再回头。
裴隽挡在温阮身后，手掌覆住她握着U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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