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百块钱

档案的事，柳知知隔了三天才听说。

传话的是家属院的刘婶，两人在菜市场的鱼摊边撞上，刘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周建川跑去县医院找孙筱森要三百块钱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要紧处还拍大腿，末了咂着嘴啧啧两声。

“你说周建川这人，脸皮是拿鞋底子纳的吧，偷了人家档案，还有脸上门要钱，这跟拦路抢有啥两样？执法队都找到他家去了，说是要叫他去做笔录呢。”

柳知知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一把蔫了吧唧的菠菜，菜根上的泥蹭了她一手心，她也没去擦。

“那孙筱森给了没有？”

“给啥呀，人家街道办留着备份呢，他偷了也白偷，这回好，鸡没偷着倒搭进去一把米，听说执法队要按敲诈勒索办他。”

刘婶把脑袋凑过来，嘴里一股大蒜味：“知知，你跟周建川还走动不？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这号人你躲远点，心都黑透了。”

柳知知扯了扯嘴角：“早就不走动了。”

她数了两毛钱给菜贩，把菠菜塞进网兜，转身往回走。

到了巷子口，脚底下慢了。

周建川要钱没要着，倒叫执法队盯上了，这人她太熟了，吃了亏从来不认，回头准要另找歪门，可眼下他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伸手就得挨抓。

她低头瞅着地上被人踩烂的白菜帮子，瞅了好一会儿。

他不方便干的事，她方便。

说到底，她跟孙筱森那点事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旧账，她上门去找，谁也挑不出理来。

回到屋里，她先把孩子喂饱，换了件压箱底的碎花褂子，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遍。

屋里那面小镜子裂了道斜缝，脸照进去被劈成两半，她看着自己发黄的脸色，拉开抽屉翻出半截口红，拧出来在嘴唇上来回抹了几下。

那还是她跟周建川好的那阵子买的，用了快两年，只剩个底儿，抹上以后，人倒显出几分精神。

她拿小被把孩子裹严实，抱在怀里出了门。

孙筱森今天正好在家。

上午刚去县一中交完档案，悬在心口的事总算落了地，她坐在桌前誊笔记，床上的薇薇睡午觉，小呼噜一下一下打得匀匀的。

敲门声响起来，她以为是沈知州忘了带钥匙，起身去拉门。

门一开，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柳知知站在门口，怀里的孩子裹得只露半张小脸，她自己嘴唇抹得通红，冲孙筱森笑，那笑挤得两边颧骨都鼓了起来。

“筱森姐。”

孙筱森肩膀抵着门框，身子没挪。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嘛。”柳知知笑着往屋里探头，“不让我进去坐会儿？抱着孩子呢，站这一会儿胳膊都快断了。”

孙筱森看了她半天，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柳知知抱着孩子进屋，眼珠子先绕屋里转了一圈，在桌上的笔记本和满桌草稿纸上停了停，又落到床上的薇薇身上。

“你这屋拾掇得真干净。”她在椅子上坐下，把孩子搁在腿上颠了颠，“比我那儿强多了，我那屋又窄又返潮，一到冬天跟冰窖差不离，被子摸着都是湿的。”

孙筱森在她对面坐下，手里那支铅笔转了半圈，没接话。

柳知知看她这样，也不绕了，嘴角往下一耷拉，换上一副苦相。

“筱森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周建川的事。”

“他跟我早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知道。”柳知知忙不迭地接上，“你跟他离了，现在也另嫁了，我不是来劝你们和好的，我是想说，他最近满世界借钱，嚷嚷着要找门路把执法队的事摁下去，听说跑去找了吴志强，叫吴志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往后他的事一概不管，他现在是真没路走了。”

孙筱森看着她，铅笔在指头间停住不转了。

柳知知往前探了探身子：“筱森姐，你看这样成不成，你不是跟赵书记搭得上话吗？你帮着说两句，叫厂里别把事闹大，他再不是东西，也是薇薇的亲爹，你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进去吧？”

“柳知知，你这是替周建川求情来了？”

“也不算求情，就是，就是那个……”

“就是哪个？”

柳知知叫她盯得坐不住，低头去逗怀里的孩子，手指头在孩子下巴上刮来刮去，憋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觉着，他再怎么不对，跟你也是夫妻一场，你现在日子过起来了，也不差他那一星半点。”

孙筱森笑了一下。

那笑只在嘴边停了一眨眼的工夫，柳知知看在眼里，后脊梁贴着褂子一点点发凉。

“我问你，周建川偷我档案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柳知知的脸刷地变了颜色。

“我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知道。”

孙筱森把铅笔放回桌上，笔杆滚了半圈，磕在笔记本边上停住：“他动手之前，你找过他，你俩是商量好的吧，他去偷，你来谈价钱，谈成了钱到手对半分，谈不成，你再出来唱红脸，抱着孩子来让我心软。”

柳知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没有的事！”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孙筱森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你今天抱孩子上门，图的就是叫我看孩子的面子松口，嘴上说的是周建川，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的是你自个儿。”

柳知知抱着孩子噌地站起来，脸上又臊又恼，嘴唇上那点口红都抿花了。

“孙筱森，你别欺人太甚！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好，劈头盖脸一通数落！”

孙筱森也站起来：“看我？你要真是来看我的，能空着两只手进门？抱着孩子就来了，连包红糖都舍不得拎，张嘴就是替周建川说情，你当我是傻子？”

柳知知叫她堵得说不出话，抱着孩子杵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眼圈先红了。

“我也是没法子啊。”

她嗓子一下低下去，带出哭腔来：“周建川现在天天窝在家里灌酒，喝多了就骂人，他手里那俩钱早霍霍光了，刘德全那边又扣着工资不发，他连打酒的钱都摸不出来，昨天还跑来找我，叫我想办法弄钱，我要有钱，还至于住那间破平房？”

孙筱森看着她，没吭声。

柳知知拿手背抹了把眼睛，接着往下说：“筱森姐，我知道你恨我，当初是我对不住你，跟了周建川，可我现在也遭报应了，他对我一点好脸都没有，孩子落地他看都没看一眼，我现在就指着他能缓过来，好歹给我们娘俩一口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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