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同情
孙筱森听她说完，半晌没出声。
“你跟我倒这些苦水，是想叫我可怜你？”
柳知知抬起脸，眼泪汪在眼眶里打转。
孙筱森的目光落在她褂子前襟那块奶渍上：“你日子难，我知道，当初他给你扯布做衣裳，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溜肉段，在你跟前一句一句数落我的不是，你听着高兴，那会儿你明明知道他屋里有老婆有孩子，你还是跟了。”
柳知知的眼泪滚了下来。
“你怀上以后，他叫你在屋里猫着别出门，怕厂里人瞧见，你生孩子那天，他在外头喝酒，医院门都没进，孩子抱回来，他嫌夜里吵，卷铺盖搬去王春芝那边，一个月也不来瞅一回。”孙筱森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说，你别当我不知道。”
柳知知捂着脸哭出了声。
怀里的孩子叫她这一抖弄醒了，哇地一嗓子跟着哭，床上的薇薇也翻身哼唧起来，屋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大人哭小孩嚎，搅成一团。
孙筱森走过去，从柳知知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托着小屁股轻轻颠着拍。
这孩子比薇薇小两个月，抱着轻飘飘的，没几两分量，脸蛋上起了一片红红的奶癣，有几处让小手抓破了皮。
她抱着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孩子哭声渐渐小下去，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瞅她，小嘴瘪了两下，到底没再哭。
柳知知站在旁边，看着孙筱森抱着自己的孩子，眼泪淌得更凶了。
“筱森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孙筱森把孩子递回她怀里。
“你回吧，周建川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他说，偷档案也好，敲诈也好，执法队已经接手了，该咋办就咋办。”她把孩子身上散开的小被角掖了掖，“你年纪轻轻的，找个活干，把孩子拉扯大，总比跟着他喝西北风强。”
柳知知接过孩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边，孙筱森在后头叫了一声。
“等会儿。”
柳知知回过头。
孙筱森拉开柜门翻了一阵，拿出一包红糖，又抽出两件薇薇穿小了的旧褂子，拿块蓝布一兜，系了个结，递过去。
“红糖你拿着冲水喝，衣裳是薇薇的，你孩子能穿，东西不多，别嫌弃。”
柳知知盯着那个布包，好几秒没伸手，后来才接过去，头埋得低低的，说了声“谢谢”，蹬蹬几步下了楼。
孙筱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阵。
床上的薇薇又睡过去了，屋里只剩墙上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她把手凑到鼻子底下，袖口还沾着那孩子身上的奶腥气，她站着闻了一会儿，才走到脸盆架边上去洗手。
柳知知出了楼，一手抱孩子一手拎布包，走到巷子口，到底没忍住，把布包解开看了一眼。
红糖是整包的，封口的牛皮纸都没拆，两件小褂子虽说旧，洗得发了白，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她隔着纸捏了捏那包红糖，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跟孙筱森斗了这么些年，抢了人家男人，搅散了人家的家，到头来，人家往她孩子手里塞东西。
布包重新系上，她低着头往家走。
走到半道，脚底下一停。
前头电线杆底下，周建川斜靠着抽烟，瞧见她过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两下，迎了上来。
“上哪儿去了？”
柳知知把孩子往怀里搂紧：“找孙筱森去了。”
周建川眼睛一下亮了：“你去找她了？她咋说？给钱没有？”
柳知知摇头。
周建川脸立马拉下来：“没给？那你去干啥，白跑一趟？”
他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隔着两步都闻得见，柳知知看着这张脸，跟了他两年，孩子都给他生了，他张嘴闭嘴还是钱。
“周建川，你脑子里除了钱还装着啥？”
“没钱咋活？”周建川烦躁地挠头，头皮屑簌簌往下掉，“执法队叫我明天去做笔录，我不得想法子把这事摁下去？你跑一趟，她就一句话没给你？”
“给了一包红糖，两件旧衣裳。”
周建川愣了愣，啐了一口：“打发要饭的呢？”
柳知知没搭理他，侧身从他边上绕过去。
周建川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你明天再去一趟！好好跟她说，求她高抬贵手，她不答应你就哭，抱着孩子坐她家门口哭，我看她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柳知知站住了，扭过头来。
“周建川，你别做梦了。”
周建川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孙筱森现在是沈知州的人，沈知州转业回来的，执法队那帮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柳知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叫我去她门口哭，是想叫我跟你一块儿进去蹲着？”
周建川腮帮子抽了两下。
柳知知转身就走，脚底下越走越快，胳膊上挎着的布包一下一下撞在胯骨上，她也顾不上，跟后头有狗在撵似的。
天擦黑沈知州才回来，进门换鞋的工夫，孙筱森把柳知知来过的事说了。
“替周建川求情？”
“嗯。”
沈知州鞋带解了一半，抬起头：“你没应吧？”
“没。”
他把鞋踢到门后，拉过椅子坐下，肩膀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她跟周建川拴在一根绳上，周建川一倒，她头一个想的是把人扶起来，指着他往后还给她掏钱，你理她干啥。”
孙筱森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铅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把薇薇两件旧衣裳给她了，还有一包红糖。”
沈知州看了她一眼。
“她那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片奶癣，都抓破了。”
沈知州没接话，伸手把桌上的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他还是咽了下去。
“给就给了。”他把茶缸搁下，“下回她再来敲门，你别开，等我下班回来我去开，省得她摸着门道，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我知道。”
沈知州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两本笔记往她跟前一推。
“做题吧，昨晚上画了圈的那几道，你还没弄明白呢。”
孙筱森点点头，拿起铅笔翻开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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